通識導賞:當交流與館藏被拆開……走一趟中大中國研究麥加

文章日期:2021年01月10日

【明報專訊】「中心那麼可愛,你很快就會愛上。」近日中大宣布重組被稱為「中國研究麥加(聖地)」的中國研究服務中心,館藏交由大學圖書館管理及數碼化,學術活動則由中國文化研究所負責,引得過百從事中國研究的中外學者聯署呼籲校方重新考慮決定。這個對外開放的中心,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有什麼館藏?在眾聲討論中似乎落入空白,讓人幻想那裏會否一片陳舊,古書滿地亂堆?聽我這樣說,熊景明老師笑了,不是的,當然不是。當我聯絡早在2007年退休的她,希望邀請這位中心的元老級人物帶路一窺館藏,她一句「介紹中心館藏義不容辭」,爽快答應。

館藏:獨創分類法 梳理12萬書

這裏一張舊報一書架,一道樓梯一盤花,熊老師都能說出其中故事,中心聯席主任趙志裕在記者會上曾提到向她承諾「中心不在靈魂在」。熊老師從1988年起擔任助理主任,忙着籌備將中心從亞皆老街一座小洋房搬入中大。中心在1963年由卡內基基金資助下成立,為西方學者提供研究中國的平台,後來隨着中國內地改革開放,學者可直接進入中國,西方基金陸續撤出,中心面對去留問題,最終由中大接管。誰料1989年遷址開幕後,學者已去不了中國內地,又到這裏來了。

清朗冬日,從大學圖書館側邊的田家炳樓乘電梯上8樓,門打開即見「中國研究服務中心」牌匾,踏進去,空間寬闊明淨,走近窗邊能眺望新亞水塔。不僅完全非想像中的老舊混亂,門口一道通往上層的螺旋梯加了樸雅點綴——這當然也是熊老師有份構思設計。

她沒有如預想般拉我到書架前,翻出哪本稀有藏書,卻坐在電腦前,跟我介紹這裏獨創的分類法,沒想到這就是來者必要見識的寶藏之一(www.usc.cuhk.edu.hk/collections)。「我接管這個工作之前,做了9年研究助理,不斷跑圖書館找書,我沒有任何圖書館訓練,但是個常用用家,覺得圖書館的分類有點奇怪,如大陸最重要的政治雜誌《紅旗》,你說分在哪一類?歷史!」

政治大類 再分政協人權文革……

她笑說那是老天給的靈感,「後來我發現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假設圖書館的分類法有100類書,我們中心因為是專門為中國研究而設的圖書館,只用得到5類,5類中又不夠細分,最後我就自己來做一個分類法」。她曾編《進入二十一世紀的中國農村》,知道各地農村面貌各異,資料需分地區搜集,以此發想,便將書按地方分類,另外學者又能按研究題目,從500多個範疇分類中選擇相關藏書列表,分作人口、政治、經濟等大類,最令人驚訝是下面分得極仔細,如政治一類下分人大、政協、人權、政治理論、文革等,「這個制度很靈活,只要出現一個東西,如我們剛設計(分類)制度的時候,NGO是不被人提及的,後來突然有了,就設「民間組織」;當時省內移民不是一個題目,後來是了,就又設一個題目,非常簡單」。

分類看似理所當然,不過曾當中國新聞編輯的我,深感此舉功德無量,以自身經驗來說,光是核實一項資料,進入簡體字的世界便如入深海,Google固然幫不上忙,官方資料亦往往十分簡略,一般網頁龐雜得難捉到章法,但一個收藏逾12萬冊紙本書的圖書館,卻可條理分明到這個地步,無怪乎學者來訪都有如入寶山的喜悅。熊老師舉例:「研究中國汽車工業的Maria Morgan教授來到,看到簡直瘋掉,像尋遍天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感覺。」一按「汽車」的標籤,就得到一張整理好的藏書清單。

就算平常人走進來,也可輕易感受到這個地方的有趣和珍貴,來訪可翻翻這些書體驗一下:

1. 《廣東省統計年鑑》

沉悶的年鑑,裏頭亦大有文章。書架上一列廣東省統計年鑑,由1984年起按年排列,「我們1999年才開始收這個書,你看1984、85、86年,一年都不漏,都是不同地方找來,統計年鑑我最重視找到第一年(此系列指1984年),因為它會追溯到從50年代開始。」地方志之齊全,是此館一大特色,縣志包括逾2800個縣,背後是熊景明與前主任關信基教授的一份「瘋狂」,「80年代末,大陸開始出版縣志、地方志,我們發現每一個省都有縣志辦,他們經常開會交流,我就找到福建省縣志辦的主任,託他去替我們收,說起來很簡單,但財務制度是很麻煩的,如你去幫我收,墊200塊錢買了10本書,我們拿去中心報帳,財務處再經過銀行轉給你,大概就是3個月了,(而且)那人可能沒有200塊可以墊。」二人遂自掏腰包,「關信基教授拿了15萬,我拿了10萬,做一個周轉基金。」

「當一個志業就會很投入去做。人家說兩種圖書館員最有幸福感,一種是兒童圖書館,一種是研究圖書館,我就是很有幸福感,每一個人來了,你看他找到書,就高興得不得了,有些人說在大陸走遍所有圖書館,怎麼全部都在你這裏?」

2. 《中國人本:紀實在當代》

熊老師是雲南昆明人,「我1979年從雲南過來,第一份工作就在這個中心。」退休後每年夏天4個月回昆明,其餘8個月留在香港,「一個禮拜,如果沒什麼事,我就天天都來,做民間歷史、自己寫作」。年鑑、地方志呈現的是大歷史,民間日記、口述史則是以個人微細故事映照時代的小歷史,中心自2003年起建立民間歷史檔案庫,從自傳、書刊等收集普通人故事,逐點組成群像,就如揭開這本攝影集所見的繁雜人臉。

對傳記分類,這裏也獨有一套,「一個回憶錄可能小學講的是教育,長大被打成右派,參加了什麼什麼的,沒有辦法按分類去排,我想了一個月,試了各種辦法」,最後她想到以作者出生年份排書,讀者能看同年代的人各自擁有怎樣的人生。「我曾經寫書評,講許地山的女兒許燕吉,(她)寫了一本書叫《我是落花生的女兒》,好奇地看一看與她同年生有哪些人,知道那個年代(1930年代)出生的人如林昭,很多都是右派,大概因為他們覺得這段經歷應該寫下來,最積極寫回憶錄,又構成另外一個故事。」

3. 《新編紅衛兵資料》

文革、反右運動、大饑荒等中國當代政治運動,館內都已與學者合作建立了數據庫,收集文獻超過3萬份,文字過億。其中走廊旁書架疊放共112冊的《新編紅衛兵資料》,由海外人士收集資料彙編而成,不少是當時紅衛兵製作的小報,正巧上面一層書架放着《八九中國民運報章廣告專輯》,香港人應對此書內容不陌生,每年六四都有人重溫這些廣告及當中曾聯署聲援的人。紅衛兵的書翻起來,與六四廣告的一本同樣予人強烈的視覺衝擊,赤裸展現當時的社會氣氛。

4. 鎮館舊報

中大為重組中心召開記者會解釋因由,並展示《人民日報》的舊報,說明紙本易破舊,數碼化因而重要,不過《人民日報》其實早在1996年已推動數碼化,1946年至今的報紙電子版在網上都能輕易找到,問及熊老師,她說中心更是先行試用者,「《人民日報》是清華紫光做數據化的,後來跟他們連上,說你們中心就來做試用者,試試看有什麼問題。我寫了很長的回應,其中一個說要有標題檢索,結果他們加上去了。」

一批從1949年到1980年代的報紙,是中心移交給大學時的鎮館珍藏,「中心的優勢不是研究今日的中國,是1949年到1990年、2000年這一段,這半個世紀是我們的優勢。我一直的想法是說,做一個圖書館,不是想到今天的讀者,是做一個檔案庫。從現在到未來,世界上研究20世紀下半葉的人都必須到香港來看這套資料。那就是中文大學,是香港的一份榮耀,是歷史賦予的一份責任。」所有報紙已備微縮膠卷,大報在網上不難找到,但這裏500多種報紙,許多卻是聞所未聞,隨便拿出1956年一份少數民族地區報紙翻閱,細心留意,用字夾雜繁簡體,繁體中見一「个」,可知當時是內地漢字簡化過渡期。

5. 醫院志、衛生志

「服務中心」的名字可能讓人很難理解,但「試用」一次會發現,所謂為研究提供的「服務」相當紮實,職員卧虎藏龍。館內去年因應疫情蒐羅一批與醫藥有關的資料以備日後研究所用,不說不知連醫院、衛生部門也會出版志,向一名職員請教,他解說時舉出許多研究方向,「要了解一個國家這次的防疫工作做得好不好,需從很多角度考查,都需要數據,這裏有衛生年鑑與衛生志,志的年代跨度通常都超過年鑑,縣市的志跟年鑑也有這個區別,志就像編歷史文獻。我們都知道中國的疾控中心很重要,但多少人看過它的年鑑呢?它的員工編制、經費、具體的工作內容到底是什麼、能不能真的做中國傳染病防治工作的核心部門,這些都要從裏面找。」

就連「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衛生志,他們都找來一本,「可看到那些地區的衛生防疫工作,跟國家的整體體系如何銜接」。其實全國有些地方原本亦設生產建設兵團,但現今只有新疆仍保留,與地方政府關係微妙,加上部隊資料較神秘,這本衛生志更顯難得。

職員充滿信心:「只要坐在這裏,收集資料挖掘研究,可以寫到很多有價值的東西。」

交流:在香港才有這樣的地方

《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作者高華把中心喚作「學術家園」,曾撰文說中心的豐富館藏補充了這本書的書稿,文內多次充滿謝意地提起熱情又細心的Jean,就是熊景明。在高華眼中,「Jean是中心討論的靈魂,當新來訪的學者到達中心後,她會把客人介紹給已在中心的研究同行,在她的影響下,中心的來訪學者都會打破科學界限,自然而然的討論起各種學術問題,先來者也會自覺給新來者各種幫助。」

熊老師對中心仍有期盼,「像你請客人來吃飯,那個飯局不是說飯菜有多好,還有重要的是哪些人來,客人之間的交流、交談」。她提醒中心的英文名字是「Universities」Service Centre for China Studies,服務的不止一所大學,「建立中外學者交流的平台,是中心能發揮最大的效用。我初初來時也有點懷疑,這不是中文大學的機構,為什麼要讓它免費呢?後來我想通了一點,因為大學要高瞻遠矚,這份關懷不是說我們學校的人才可以用,要有一種視野,這是香港能夠做的,只有在香港,才能有這樣的地方,讓不同的學者在這裏交流,那是做學問最重要的條件,有一種stimulating(刺激思想)的環境。」

她不忘跟我介紹館內收的紀錄片也是不能錯過的寶,上月中心在Zoom播放影片《麥地沖的歌聲》及邀請導演胡杰在網上交流。中心還提供紀錄片的買碟服務,「錢幾乎都是給他們的(導演),因為要支持他們」。這種不同於一般圖書館的做法,非常能代表這裏的作風,總將人與物的珍貴扣在一起。「我們應該相信大學的承諾,圖書資料會永遠保存,但它就是一個整體,參加活動和查資料都在一起,把活動搬走,人不一樣了,感覺就不一樣,每一個人相識就是緣分,在中心碰面可以說聲『hello,你做什麼研究?』」熊景明與一個年輕人擦身而過,隨口就能介紹:「他來自內地,在美國念書,考到耶魯大學,要求延學一年來用中心。」她抱着從一而終的真誠問,「你來了就知道,這怎麼分開啊?」

只希望大學從善如流

重組中心的決定引起軒然大波之後,她很高興有人願意踏進來真正看看中心是個怎樣的地方,「我的觀點是盡量溝通,誰來了,我就希望跟他講一講,為什麼這個是一套」,「只希望大學從善如流,來審視一下這個決定,有問題的話,我們重新來想,中心有什麼問題,將來慢慢的來,先把這個牌子保住。」

文、圖˙ 曾曉玲

{ 美術 } 胡春煌

{ 編輯 } 劉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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