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嘲諷愚昧,鄙視謊言 應對Trump粉之道

文章日期:2021年01月17日

【明報專訊】Trump會繼續做總統的,一切都在其掌握之中。儘管deep state操控拜登和民主黨左派,以大規模選舉舞弊嘗試奪權,但不要害怕,因為Trump有最後武器:始祖巨人之力。Trump家族其實就是尤彌爾王族的後裔,而Trump本身就是巨人之力的繼承者。儘管Pelosi奪得了女巨人的力量,但1月20日,Trump將會發動「地鳴」,圍堵華府。軍中的「川派」也會裏應外合,拘捕拜登及其黨羽。deep state將會無所遁形。

大家讀完上文(看不明的讀者可以參考漫畫《進擊的巨人》),可能以為我瘋了。但你以為這種論述很荒誕嗎?1月6日美國極右群眾發動叛亂,佔領國會山莊,其後一眾華人KOL發表以下言論:騷亂是外國勢力操控的,是極左Antifa策劃;奧巴馬找意大利大使館的人造票,所以意大利總統已經被捕,連教宗和Pelosi(眾議院議長)也被捕了;一切都在Trump控制之中,叛亂行動正是要引蛇出洞,看看誰夠忠誠;軍隊即將出動,協助清剿叛國的民主黨人;Trump打選舉和法律戰只是表面,真正戰場是在「暗線」和deep state抗衡,搜羅罪證,準備大規模軍事行動。

這都是確切由華人Trump粉KOL所散播的「分析」,每每獲得上千「like」。除此之外,還有陶傑歇斯底里式大暴走,例如說Pelosi不願放過Trump,是因為「單戀猛男Trump」,「因愛成恨」(當然他會說這只是講笑,你不懂幽默)。我相信,如果上述「巨人」之說是由袁爸爸、吳嘉隆等人說出來,他們的忠實聽眾中,仍會有一半人選擇相信。

這類荒唐言論其實從來都存在(總有人相信共濟會在操控世界),但自本屆美國總統大選開始,謬論得以水鬼升城隍,成為Trump粉眼中的洞見、真正分析、世界真相。你會問:咁都信?

David Snow和Richard Machalek曾經研究,為何人會相信「非一般的信仰」。我們以為很多謬論會不攻自破,但這不是事實。無數人即使在確鑿反證面前,依然會如抓住求生繩一樣,堅信不移。信仰體系有兩方面:體系本身是否緊密完整(tightly integrated),以及信仰內容有否經驗關聯(empirical relevance)。如果體系既不緊密,內容又無很強的經驗關聯,則少有受到內在矛盾和外在反證所衝擊。此外,每個信仰體系都有兩道板斧反擊挑戰:(一)不能用經驗去證否的信仰內容。例如說天國會來臨,永遠不能證否,因為今天不見天國,只是未來臨;(二)以能夠找到的經驗證據去證實體系的非核心部分。例如早已有無數教派預言末日即將到來,總會找到一些「證據」:能源危機、氣候變化、戰爭頻繁。

兩道板斧 守護「大戰deep state」神話

等我們看看「Trump大戰deep state」這個神話:根據那些KOL,Trump是人類的救世主。deep state操控了美國,和中共合謀(還是中共就是deep state,我都搞不清楚),所有科網大企業、傳媒、華爾街都有deep state在後頭,更不用說民主黨及部分共和黨。Trump在孤軍作戰,但他是最偉大的美國總統,掌握一切,力量非凡,即將要成功。而香港和台灣人必須組成應援團,否則Trump失敗的話,港、台都會滅亡。

有趣的是:Trump是救世主有神力,卻輕易被傳媒「封殺」;他是最偉大的美國總統,4年來鞏固反deep state力量,卻無法阻止「史上最大的選舉舞弊」(包括發生在Trumpists所領導的州份);他領導英明,任命大部分主要官員,包括最高法院3名法官,但所有官員最後都被收買了,副總統Pence做了二五仔,法院都「被deep state」了。

Trump粉圈是一個靠網絡以及《大紀元》、《新唐人》維持的信仰體系,「論述」寬鬆,兩道板斧也齊備。你說神話當中有矛盾嗎?不緊要呀,因為對於粉絲而言,邏輯根本不重要,信者得救。Trump未能打敗deep state嗎?不緊要呀,因為這一天將要來臨。正如某些牧師一再預言某年某月某日會是世界末日,屢敗屢言,總有信眾。你問有什麼deep state的證據,他們會說:你看,證據很多啊,主流傳媒反Trump(而其實美國最高收視率的有線電視是長期支持Trump的Fox News),科網企業也反Trump(而其實Trump的政途是靠Twitter起家),就是有deep state呀。正如某人說:「信,你就會見到證據。」那麼究竟deep state是什麼?deep state就是deep state囉。

我自己研究宗教,但Trump粉圈或許未稱得上是宗教。因為絕大部分宗教都會嘗試建立解釋體系,或強調修養工夫。例如天主教有神學,印度教、佛教等有打坐、修煉。Trump粉圈是一個次等教團(cult),以全能全知全善的教主Trump為中心指導燈塔,KOL為先知。和其他教團很類似,就是不容任何異見。你對教主有任何批評,就是叛徒,要肅清。就算Fox News和《紐約郵報》(不是《紐約時報》),因為未有緊跟領導的路線,都被唾棄了。是否很像某國的個人崇拜?

當權者言論應限制 但非由科企定奪

你們左膠不是一樣前言不對後語嗎?我現在就示範一下,什麼叫邏輯和論述:

我們談談言論自由吧。首先幾項事實:(一)Twitter永久封鎖Trump的帳戶;(二)Twitter未有封鎖中國駐美大使館的帳戶,但刪除了其關於維吾爾族人政策的外宣;(三)facebook旗下的instagram早就封鎖車臣鐵腕獨裁者Ramzan Kadyrov的帳戶。究竟要如何理解這幾項事實?在Trump被封帳戶後,Trump教團團友義憤填膺。中國民運至高代表王丹揶揄「左派」,說他們高呼「我並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只是對盟友而言;而他自己則願意「誓死捍衛」不同意見者的言論自由。然而「丹丹老師」並未有為中國駐美大使館伸張正義。不少團友說:為何不也封鎖大使館的帳戶?但他們同時說:Twitter和facebook無權審查任何人的言論。我的問題是:那麼對於團友而言,科網企業究竟有無權力封鎖中國大使館和Kadyrov的帳戶?他們永遠說不清。

首先,我反對Twitter永久封鎖Trump的帳戶。我不相信有人應該永久失去某種發聲渠道。此其一。然而,言論自由有限制,這是我一貫立場,從來無變。仇恨言論、誹謗等,應該受限。此外擁有公權力的人,也應受更多限制。正如李怡2013年寫道:「除了言論作為行動的部分會受限制之外,言論自由的另一限制是對掌權力者的限制……對於泛民議員批評港府將中央官員講話當金科玉律,梁振英問:是否要完全不理中央官員的意見?建制派議員說,難道中央官員講話都沒有自由?答案應該說:正是。」美國在任總統擁有極大權力,可以發射核彈,因此其言論自由應該比一般市民的受更多限制(偏偏無數人卻非常關心他被某個民間企業禁言,為其呼喊,彷彿他失去了Twitter就失去所有發言渠道,真的諷刺)。

繼而衍生另一個問題:如何監管?我的立場:監管言論的權力,不應該交給科網大企業。這些企業壟斷市場,成為不受制約的怪獸,他們管理公共空間,卻不受民主監督。然而,這其實正是右翼所推崇的「自由市場」,他們今天卻要反了(此前我可沒見過陶傑如此猛烈批判過「自由市場」)。我一直都反。美國民主黨進步派參議員Elizabeth Warren,早就提出一套政綱,挑戰科網霸權,要將其瓦解,加強民主監督。facebook上年就曾審查兼隱去了Warren的競選廣告。當然,Warren反Trump落力,早就被打成是deep state和左膠了。有興趣的話,可以搜尋Here's how we can break up Big Tech和#BreakUpBigTech。這是我提供的證據。監管應該交由經過民主、公開、透明程序所訂立的法律。

看到了吧?這就是如何有邏輯地闡述一套整全的論述。很複雜嗎?很長嗎?世界就是如此複雜啊。我自問邏輯一致,而且能提供證據,供反對者去證否。不服來辯吧,這就是我與團友的分別。你說我們都是一樣嗎?那麼請你教教我,如何證否deep state的存在。

愚昧是選擇 勿以情感開脫

我反對一切事情理性化,也不是要事事解魅(我是教徒呀),但我反對把胡說八道當成政治分析,繼而引導自己與別人的思考和政治行為。有些人說:不要鄙視團友,他們有苦衷。我要說:他們是選擇愚昧、選擇視而不見,甚至是選擇被煽動。無人要他們選擇聽那些網台,更無人拿着槍要他們日日讀《大紀元》。這是選擇。說什麼庶民心理,根本是廢話。幾年前開始,已經有人嘗試把反Trump的都打成「左翼離地精英」,支持Trump的則是「真正庶民」。愚昧就是愚昧,庶民都有反Trump的,社會精英都有很多團友,不要再打稻草人了。還是你想說陶傑和袁爸爸是庶民?

又有人說:要體諒港、台的團友,他們受到壓迫,感到失望和不安,因此會尋求寄託。拜託,情緒不是一切。真的巧合,我又有研究情感:情感和理性是可以互相調和牽制,恐懼、不安不是「大晒」。你知道盧旺達大屠殺是如何可能的嗎?去讀讀Scott Straus的The Order of Genocide,讀完你不會再用情感為愚昧開脫。每次我看到《蘋果日報》、《自由時報》報道Trump時,下面的留言如何呼天搶地,都覺得很可悲:如果Trump是救世主,他輸了香港就會滅亡(台灣緊隨其後),請問大家2019年究竟是為了什麼上街?跳祈福舞去迎接救世主降臨?令台灣人無比自豪的民主體制,原來是靠一個人支撐?那麼不如算了,大家回家睡覺吧。

人常說要溝通、理解。我贊同。但溝通是有極限的。當某些人已經在教團中,你無法用任何方式說服他。這是語言的界限。可能有效的辦法,是靠好友親人協助他脫離該網絡,破開精神枷鎖。我無責任跟每個團友促膝長談。如果你有親友是團友,那是你的責任。網絡甚至報章上的辯論,在如此情况下都不能達到說服的效果。

保持謙卑 但不是向謠言狗屁謙卑

那麼為何要寫?寫的原因,就是嘲諷低劣的廢話,鄙視惡俗的狗屁。你說我是精英主義嗎?可能是,但做知性上(intellectual)的精英,有何問題?願意的話,人人都可以做。近年有極度錯誤的觀念傳播:所有言論都是平等的,要等而視之。錯了。發言的權利基本上是平等的(除了當權者外),但言論不是平等的。真相是高於謊言的,有邏輯有理據的論述永遠優於無邏輯的廢話。又有人說:我們應該謙卑一點,畢竟人皆有錯。對,要謙卑。但我們是應該在知識和學海前謙卑、在傳統與新發現前謙卑、在民間智慧前謙卑,在求真的路上謙卑,而不是在造謠惑眾的KOL和謊言前謙卑。我不會向狗屁卑躬屈膝。再有人說:意識形態不同,總各有些道理,不應該變成無法修補的裂痕。我要說:這已經不是意識形態的分別,而是有人把犯駁的科幻片當紀錄片看、把劣質偵探小說當新聞報道讀。嘲諷低劣的言論,就是要突顯其愚昧,不給予其任何「可能有理」的光環。不要告訴我當你聽到有人說黃之鋒獲CIA訓練時,你無恥笑過。

既然溝通和說服不可能,那麼我的唯一責任,就是提供資源。我寫了,團友的親友可以拿來使用。或當有團友開始質疑教主時,這裏能給你另一條蘆葦草抓住。我寫了,公開講了,你不讀不聽,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最後我要說:我接納自己會錯,也願意認錯。如果1月20日Trump真的連任,並拘捕「叛國者」;如果Biden上任4年後,美國真的變成中國的一個省,而台灣真的被武統;那麼,我願意認錯,公開承受眾人批判。這就是我和袁爸爸、吳嘉隆、陶傑,甚至王丹的分別。我膽敢再下一個判斷:香港不會因為Trump下台而消亡。因為香港的反抗精神,從來都不是靠一群狂熱Trump粉、靠哄騙愚弄搵食的KOL,以及在道德危機前和稀泥「菠蘿雞」的「中立」人士。香港的未來,從來是靠一群勇敢、有智慧,並願意堅持原則的人(利申:不包括我)。

文˙莫哲暐

美術•胡春煌

編輯•劉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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