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粵語達人}張錫莉 守護粵語 守護移民後代的尊嚴

文章日期:2021年01月31日

【明報專訊】與香港時差相距16小時的美國加州,有一個香港人在史丹福大學開班教授香港粵語長達21年。最近校方以預算緊絀為由,不再跟這名全校唯一的粵語講師續約,觸發3500人聯署請願抗議有關決定。事件同時喚醒一段血淚移民史,請願書指史丹福創校人當年藉僱用和剝削大量華工興建鐵路致富,九成工人是來自珠江三角洲,大學對經辦粵語課責無旁貸。至今學校所在之灣區,有超過12萬人說粵語,比說普通話人口的多約5萬人。張錫莉老師受訪時說,眼見20年來很多粵語父母寧送子女學習普通話,曾經擔心粵語會在當地消失,但自2014年雨傘運動後,她明顯感受到變化,不單收到查詢問子女在當地學習粵語的途徑,美加多間大學和社區接連開辦粵語班,也有內地人主動提出幫手捍衛粵語。張老師說她教粵語有一種使命感,因為語言不止是文化的載體,更是每個人的一部分,守護粵語,同時亦是守護華裔移民孩子的母語和尊嚴。

「突然一個幾分鐘的Zoom meeting告訴你,我們不和你續約了,然後一封信傳過來,21年心血無咗。」張錫莉(Sik Lee Dennig)苦笑。去年10月底,她突然接獲史丹福大學語言中心通知,由於疫情嚴重影響財政預算,決定不和她續約,而下學年(2021至22年)的課程目錄亦顯示,不向學生提供原有的四科粵語課程。

「為何針對粵語班?」

張錫莉憶述,學生驚聞殺科的第一個反應是「為何針對粵語班?」史丹福香港同學會和灣區香港人組織的第一個反應,則是問「是不是政治上的針對?」張自己則首先思考兩個問題:是不是自己教得不好?或收生人數不足?但很快就得出兩條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去年6月,該校報刊《史丹福日報》列出全校各學系最高學生評分課程,張錫莉的粵語初級班獲學生評分4.83(5分滿分),位列全校逾千課程的首20位。至於學生人數,粵語課程每年平均有78個學生,張指比起很多校內語言或其他課程都多,而且2018至19年度報名人數更是超出課程限額,有學生要在候補名單,而學生人數較少的台語課程則沒有受到影響。

她坦言十分驚訝校方的不透明和迴避的處理手法,至今仍未能確定校方的殺科準則,校方亦拒絕和她或學生對話。不過就在她和本報進行訪問當天(1月27日)的稍早時間,她和史丹福大學人文與藝術高級副院長Lanier Anderson討論後,終於掌握到一點眉目。她相信殺科和政治無關,而最大的原因是「有人」覺得粵語不重要,只是一種口語。

張錫莉聞後直斥:「Timing cannot be worse(時機不能更差),你們給人的觀感就是和政治有關。」因為自去年疫情,美國排華情緒強烈,而且香港2019年發生的政治運動,更令人聯想到廣東話或香港文化似乎受到威脅。

史丹福大學其實肩負一個歷史責任。1860年代,史丹福大學創校人Leland Stanford因為興建美國第一條跨大陸鐵路而成為巨富。據史丹福大學歷史系教授張少書(Gordon Chang)研究,當時的鐵路工人九成以上是華工,高峰期多達2萬人,當中大部分來自珠江三角洲,尤其是四邑,即台山、開平、新會和恩平。他們大多數人以粵語為母語。學生在請願書中引述北美鐵路華工研究工程,發現昔日的工程糧單顯示,不少華工姓名均為「阿X」,例如阿明,反映出當時粵語華工常隱去姓氏——因為清朝曾實施海禁,禁止民間私自出海,化名以免連累故鄉家人。

張錫莉道,美國歷史上一直沒有承認過華工對美國歷史的貢獻,「我丈夫在這裏長大,他說讀美國歷史讀過一句,1882年美國國會通過了《排華法案》,但為何排華,排華期間做過什麼全部沒說」。她記得曾有美國人問她,覺得現在很多華人在美國聚居,好像是在搶走美國先人努力得到的果實,她平靜地跟對方解釋,其實早在1849年舊金山淘金熱開始,華工對北美發展已有重大貢獻。1870年代,華人人口佔加州人口近一成,只是因為後來1882年通過《排華法案》——美國史上唯一一條針對某一民族的法例,令華人數字大減,該法案直至1943年才取消。「我們的先人除了興建鐵路,還分散各地,例如美國最好味的車厘子Bing cherry是一個叫阿炳的華工有份培育的。」

直至2019年,跨大陸鐵路開通150周年,史丹福大學終於首度承認創校人曾剝削和虐待華工。同年,Gordon Chang發表一篇文章,文中寫道:「在華裔美國人中流傳着一個問答:你知道為什麼史丹福大學屋頂的磚頭是紅色嗎?因為它們沾滿了興建跨大陸鐵路時喪命的華工鮮血。」Gordon Chang研究曾引述歷史學家估計,當年興建鐵路死亡的華工達2000人,甚至更多。

但就在校方承認錯誤的翌年,即宣布來年不開辦粵語課程,難怪學生在上月「Save Cantonese at Stanford」的請願書中寫道:「我們的債尚未開始償還。」聯署至今獲得1685名史丹福大學師生,以及1807名校外人員(包括亞洲研究學者、亞裔社區機構人員)支持。

校方在1月終於承諾在2021至22年學期開辦兩個粵語課程,但只會以兼職時薪方式聘請粵語老師教學,未有答應請願書要求授予張錫莉終身教職的訴求。張錫莉回應說她已拒絕了校方的提議,反問:「史丹福想將我們講師壓低到什麼程度?時薪、冇福利、缺乏透明度等等。」她打算義務協助史丹福的粵語社區開展「粵語研究計劃」和籌募基金,並想建立一個方便所有人學粵語的網站,上載多年來製作的教材,繼續在當地推動粵語。

移民後代學粵語連結身分

學生的請願信列出史丹福大學必須繼續開辦粵語課程的5個原因,最後一項是粵語課程改變了學生生活,並附上30版、載有79名學者和學生的感言。耶魯大學公共衛生助理教授譚珍兒(Jamie Tam)在感言中這樣寫道:「在成長過程中,我經歷過很多內化的種族歧視,我曾拒絕在學校展現自己的中國人特質,這為我個人帶來後果。我開始覺得自己在家中是一個外星人。直至公公去世,我突然變得急需學習母語,這樣至少可以和婆婆聊天……而修讀這個粵語課程之後,我得以在史丹福大學真正連結並擁抱自己的身分。毫無疑問,粵語課程是我在史丹福上過最重要的課程。」她在加州灣區出世,父母在香港回歸移民潮時期定居美國。

張錫莉說幾乎每個美國華裔移民小孩都經歷過身分認同掙扎,而粵語家庭小孩的處境就更複雜,因為就連家人都否定他們的母語,「我好記得Jamie,她2006年來上課時,是第一個學生跟我說父母逼她說普通話。後來有很多學生和我說同一番說話」。

張錫莉說在任教以來最大的感受是,移民到外國的父母,因為已放棄了很多東西,總是希望能夠給予子女最好的:讓他們學最多東西,令他們在日後有更多機會、讀更好的大學,「但有時他們忘記了一件事是,我們是在香港或內地長大,來到美國的時候已經是成人,我們已經知道自己是誰,有自己的身分認同。但小孩是在這裏出生和長大,他們只是不斷吸收周圍事物,但你和他說,我們在家中說的語言是不值得去學的,我們說的語言並不重要,外面的人又說你的語言和大家不同,你給予他們什麼信息?他們用的字是ashamed(羞恥),他們對自己背景感到羞恥」。

美國移民文化中有一個說法叫「two generations」,即美國移民經歷兩代人就會失去本身的移民語言,「我是第一代來到美國的,我會說粵語。我兒子是同時懂說粵語和英文的,但他日後結婚,除非是娶一個識說粵語的人,否則我的孫肯定不懂說粵語了。所以我常和兒子說日後我幫你湊呀,哈哈哈」。

她說近5年參加語言學會,每一次談及粵語,都有很多人討論粵語會不會消失,有人說不會,因為現在全球有很多人說粵語。現時,全球有超過6000萬人以粵語為母語,單是美國便有290萬人會在家中說中文,至於家中會指明說特定語言的人群中,有接近一半是說粵語(45.9萬人),和說普通話的48.7萬人差不多。

有關粵語會否消失,張錫莉提到上海話的教訓。她清楚記得1990年代曾有人討論上海話會否消失,但當時大家都斬釘截鐵覺得不可能,因為上海經濟地位高,相信上海話在中國是強勢語言。「但來到今天,我上海來的學生告訴我,有些是自己不懂說上海話,有些就只有自己懂說,大多數朋友都不會。只是從90年代到現在,上海話在當地已是瀕危。(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義,肯定瀕危語言定義為該語言不再被孩子在家中作為母語學習)」香港的粵語會不會走向此途?她認為是有可能的。

港社運喚醒移民保育粵語

她指出語言變化有很多原因,例如政治上,中國國家語言政策是教育、政府、傳媒三方面必須使用普通話,「教育是非常重要的,當讀書是用普通話,慢慢你的家鄉話例如粵語就會變成只有傾偈、談飲食和天氣」。而語言一旦消失,則很難重生。因此,她直言在2000年代看見當地愈來愈多粵語家長要求子女學習普通話,曾一度很擔心北美粵語消逝。幸而近年香港的多場政治運動竟意外喚起了當地港人移民對保育粵語文化的關注。2013年,有在1970年代從香港移民加拿大的兄弟捐錢予加拿大卑詩大學開辦粵語課程;楊百翰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和紐約大學相繼開辦廣東話課程,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亦在2020年開班。而叫她感動的尚有收到上海、福建人的電郵,說很明白香港人想保育粵語的心情,問有什麼可以幫忙,因為上海話和福建話都已經瀕臨消失。

「睇吓——有隻貓踎喺嗰度,哎呀——有隻雞呀通街走。」

張錫莉生動演繹教授粵語的方式:「貓和踎、雞和街這些分別,普通話無㗎。其實應該是仍然保存着當時百越人,尤其是古壯人的語言,有長短音的分別。」以前中史科讀過,秦始皇帶50萬兵南征百越,但並不知這與粵語的起源有關。張錫莉將故事說下去:「漢朝大量漢人南下,南宋時期很多人逃亡到來,譬如九龍城宋王臺紀念的南宋皇帝,粵語就是在這些歷史背景下,由中原人帶來,再混合當地百越話而成就的語言。數數手指,粵語已有2000多年歷史,所以粵語的歷史非常豐富。」聽張錫莉講述教學故事,完全感受到她有多樂在其中,尤其是用Zoom視像訪問,戴起耳機聽她說話,比起面對面真人對話,聲音更近、感覺更親密,而張錫莉所說的粵語非常動聽。

張錫莉在香港出生和長大,父母是寧波人,說寧波話,不諳廣東話,她笑說這亦是為何「錫莉」被譯成「sik lee」的原因,因為寧波話中「錫」字音「識」。她憶起小時居於九龍靠背壟道,當時整條街的街坊都是蘇浙兩省人,大家說着蘇州話、寧波話、上海話,同是吳語卻又有着不同。她一直慶幸自己成長於語言背景非常豐富的環境,這也許是她後來愛上語言學的原因。而有趣的是,她竟然還記得自己3、4歲時老師叫她抄寫數目字,「抄咗一輪唔知點解開始聽得明廣東話」。

她成為講師之前經歷了很長的路,讀中學時父親因故半身不遂,媽媽到工廠打工供她讀畢中學。畢業後,她到中環上班,她還記得當時見到同學揹着書包上學,她不禁哭了出來,覺得很羨慕。後來,哥哥提議她存錢到教育學院讀書然。於是,她在羅富國教育學院(1994年被合併為香港教育學院)讀書,在本地中學任教兩年後,輾轉獲得助教獎學金到加拿大升學, 直至1992年在史丹福考獲教育及語言學博士畢業。

所有語言都有其存在價值

是粵語比其他語言獨特所以值得保存嗎?她搖頭:「我不會說我想學習這個語言是因為它比較特別,所有語言都有它存在的價值。語言都是有生命的,當你扼殺這種生命的時候,其實你扼殺的不單單是語言,還有它所代表的文化,還有它代表的歷史,因為每一種語言都是某一群人的母語。」所以任何人提出取締一種語言,都是完全沒有邏輯根據的政治決定,只是為了達到同化目的。「不如我調轉問你,你給我一個原因,為何你要這個語言失去呀?你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要學普通話。那我又問你,如果人人都要去學普通話,一層層推開的話,是不是應該全世界都只學一種語言?只去學英語?你一定反對的,你一定會說不可以將我的中國文化消失,雖然現在因為互聯網,令英語更加強勢,但我地絕對不會容許,right?」

文˙ 彭麗芳

{ 圖 } 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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