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兩種生命政治——由鄭爽代孕醜聞說起

文章日期:2021年01月31日

【明報專訊】過去兩個星期,在中國這個每事都可能成政治禁忌的國度裏,最令官民暢所欲言,甚至可以說是網絡狂熱的,就是「鄭爽代孕醜聞」。

鄭爽被譽為中國「90後四小花旦」之一,名成利就,卻因為與丈夫張恒鬧離婚,感情瓜葛加上金錢糾紛,爆出二人在美國找代母產下兩名小孩。鄭爽及兩人的父母對話錄音更被泄露,在網上廣泛流傳,鄭爽及其父母被指打算棄養身在美國的兩名小孩,引起網民嘩然,就連官媒、共青團、廣電總局、贊助商等都一致譴責其劣德敗行,「三觀不正」,馬上封殺。「#鄭爽張恒孩子出生證明#」、「#鄭爽張恒父母錄音#」的話題,有達數以幾十億的閱讀量。

對藝人求真愈用力

愈易翻出假東西

鄭爽雖然也快近三十,但單看她在幕前演出的角色,及幕後的形象工程,主題離不開青春、可愛的少女,她演《悟空傳》裏的小仙女,演過名為《青春鬥》的青春都市劇等等。在我這位中年大叔眼中,她就是青春可愛,但得有點膩。明星所承載的意義與情感,總是比所有媒體上的表演加起還要多,她不只是電影電視裏的角色,還是一位現實中的人。但現實與表演之間的界線,可能連她自己有時也分不清楚,更何况是觀眾?對許多觀眾及粉絲來說,她代表某種純真的理想,又代表一位在真實世界裏存在、可以認同的對象,兩種「真」含意不同,但在吹捧起哄之中,無需或難以分得清楚,因為,這種「真」(authenticity)根本與新聞專業或歷史學家求的「真」是兩回事。但更弔詭的是,「求真」愈用力,愈容易翻出「假」的東西來。

翻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其實觀眾粉絲不太在意,總之,藝人就是偽人,翻出來的不會是青春可愛,現實與人心總是複雜兼殘酷的。誰知道她們倆當初是真愛孩子,還是有錢了想弄點「人命」來玩一下?或是鄭爽真的不育要尋求科技幫忙?她與父母是真要棄養還是一時說喪氣話?她是否曾經想過爭撫養權?這些「真相」恐怕既無答案,別人家事我亦無興趣,倒是她們意外抖出來的其他真相更吸引我。

代孕是近年熱門的應用、生命科技倫理的話題,我只是之前沒想到,中國似乎已早在這些爭議的前沿。因為鄭爽一事,媒體也爆出不少中國代孕的故事,比鄭爽的更應得到公眾關注,例如數量相當驚人的底層女性進入地下代孕市場成為代母,而且,代孕不只是市場商業行為,還有赤裸的性暴力,代孕婦女有時甚至更成為貪官惡霸的權錢交易的工具等等。

異見可清除

生命政治實踐難禁

代孕的興起,令學界重新審視傅柯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的說法。他指出,現代權力技術的核心之一,是確保、維持、配置及繁衍生命,把生命置放在秩序之中,所謂生命既指個體,也指向總體性的人口。而生命政治又與現代國家的規訓緊密相關,以中國為例,毛澤東時代對人口的動員,以戶口制度高度控制城鄉分佈;到了鄧小平手上,是城鄉人口大遷移及計劃生育。就連小至香港,要挽救政治危機,也搬出大灣區,想我們成為「大灣居民」;最近蘊釀禁止港人雙重國籍,說穿了,也是想更改動香港人口的組成結構。因為中共自上而下處置集體生命的經驗及手段豐富,令它可以用雷厲風行的方式對抗新冠肺炎,國內甚至稱為「休克式」防疫。封城、禁足、大規模強制檢測等,把疫情壓下來,好於全球推廣「中國模式」的抗疫成功經驗。特區政府的佐敦油麻地封區,也是跟着大陸尾巴學習的。

可是,如今生命政治已不再完全為中央化國家所壟斷,因為一種個人消費主導、新自由主義式的生命政治已在全球展開,代孕是其中一個重要例子,因為,生育是生命政治其中的一環,也是國家不容易完全控制之處。

中國人口老化,中央要放寬計劃生育,鼓勵人民生第二胎,可是,成效不彰。最近幾年元旦,我在大陸互聯網上看到有人對比1990年代以來元旦在上海出生的嬰兒數目,由一千多名跌至只有一百多名。國家可以嚴苛地限制人們生育,但要人多生孩子卻不那麼容易。中國並不那麼宜居,生活壓力也極大,誰想多生孩子?為什麼有錢沒錢都總想拿個外國護照、居留權?想生孩子又有能力的,可能跑到外國生製造一個外國而非中國公民。對小家庭、小市民來說,生養孩子是我們如何消費、投資,如何規劃家庭、人生及未來,關乎抵抗社會下流、維持階級地位或促進向上流動。養個娃,就是關乎人生家庭的長期風險投資,我猜,即使是愛國小粉紅,也不會放棄這種自由,唯國家是命。

專權如中共,可以清除異見,卻禁不住這些逸出國家控制的生命政治實踐。我這樣說,不是要歌頌新自由主義的生命政治,也不是要為鄭爽平反;她的道德對錯是一回事,這些行為的政治及文化性質是什麼又是另一回事。有關生育的醫學科技發達,如體外受精技術、試管胚胎等等,助長各種「生育實驗」,連中產階級也有能力一試,更何况億萬富豪?大家還記得嗎?與李家誠及徐子淇在生育上「競爭」的,不是李兆基的另一位兒子李家傑與媳婦,而是一家美國知名代孕母公司,李家傑光顧它後一次過生產了三胞胎!如今中國出產全球最多的億萬富豪,又能在全球流動,配置資產生兒育女,有關代孕的個人實驗故事及原因應該是多如牛毛,我不認為可以簡單下個簡單的道德判斷,例如有些國家禁止商業代孕,卻不禁止親友之間非商業性質幫忙代孕。鄭爽這事只怪她是名人,也怪我們少見多怪。

新自由主義保證你有消費自由,即有錢有能力的可以有更多自由,卻沒有保證你有道德正當性,甚至會製造更多更大的道德危機,尤其是國家政權總要牢牢抓住道德高地及權威。

生小孩管不住

也要在網絡上問吊

近年中國的網絡小粉紅、飯圈女孩引人注意,但中共的黨政機關及官媒在網絡上如何和應同樣重要,而且,也不只是狹義的民族主義議題。總的來說,網上娛樂大事是他們的主戰場,藝人的一舉一動只要稍有觸及道德、政治防線,必然官民齊心出動,網絡欺凌。涉及的不只是大陸以外的周子渝、何韻詩,還有趙薇、范冰冰等等;去年初,屬小眾喜愛的綜藝節目《奇葩說》裏的邱晨被翻出所謂「支持港獨」,到如今全國知名的鄭爽,官方喉舌都要摻和,涉及的是一盤「混帳」:公德私德、公義情理、國家政治、民族主義、民粹仇富,一應俱全。

這樣,我們也就明白,要不要再看鄭爽,本來就是觀眾的事,是媒體的市場計算,何解官大人要如此緊張?廣電總局的時評說:「我們不會為醜聞劣迹者提供發聲露臉的機會和平台,一如既往,堅決為廣大人民群眾提供健康向上熒屏聲頻。」這可不只是家事、娛樂大事,還是國家大事:你怎樣生小孩我管不住,但我要在這個網絡上把你問吊。

然後呢?大家又可以相安無事關注下一位偶像,我執筆之時,鄭爽早已消失在熱搜中。

文˙葉蔭聰

美術•胡春煌

編輯•王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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