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舍【故事五】:躲在黑暗中療傷 繼續做換來力量

文章日期:2021年01月31日

【明報專訊】還在讀大學的女生飯團最記得,雨傘運動金鐘清場那天,她剪出許多細長的小紙條,上面是一句WE WILL BE BACK,從高處拋下,讓堅持留到最後一刻的人接住。她不是運動裏的大人物,但總願意做踏出第一步「做些什麼」的人,以行動來產生從泥沼中抽身的能量,在2020年靜止而壓抑的氛圍裏,她在「收埋自己」的黑暗中療傷,為的是「回氣」後能擦出一點光,不放棄繼續做事,暖着同行的人。

仔細聽聽,偶爾會察覺飯團說話裏會用有趣的畫面來形容感受,原來她愛看「王道」漫畫,可愛地數出「熱血、友情、夢想」,是當中三大元素。這讓人想起漫畫裏最有希望的一刻,總是主角受到重擊後落入死寂,然後白煙逐漸飄散,浮現一個奮力撐起的黑影,主角終究頑強地活下來了,那直視邪惡對手的眼神裏,更無畏懼。

時:1月21日晚上7:30至9:30

地:灣仔富德樓流動共學課室

問:臨牀心理學家葉劍青、Ingrid、Chloe

答:飯團(化名),2019年社運爆發時是大學一年級生,她的校園在理大

1, 以前一團火 現分析更多

問:可否從你最初開始關心社會說起?

答:我記得是2014年9.26一個夜晚,突然腦裏「bling」一聲,覺得要去公民廣場,一刻衝動就出去了,沒想得很清楚,可能是情感召喚我繼續留下來。回去後想了很多、哭了很久,哭過後就留在旺角,(運動持續)多久,我便留了多久。之後對時事關注更多,不只生氣,而是會想做一些事。

至2016年新東補選,見到梁天琦演講,他很有感染力、很有想法,自己又再沉澱。到2019年,當時我去了交流團,回到香港翌日便是六四,感覺是無論如何也要行出來,那時的氣氛是再不出來,到時修例通過,就無法出來了。

其時在我的人生歷程中正好升到U(大學),對我來說是個很重要的里程碑,10月、11月時是mid-term、final(考試),每個人都會為成績搏命,我自己亦然,內心有很大掙扎,後來還是選擇出去,我跟自己講盡量兼顧兩邊,好彩能平衡到。

問:你說9.26有情感的召喚,可否多說一些?

答:那時在新聞看到學生被困公民廣場,又有新聞說他們不能去廁所或其他的事,覺得點解可以咁離譜,很憤怒,另一種感覺是我當時(年齡比裏面的學生)大少少,如果可以都想保護他們。

問:身邊有沒有其他人一起?

答:我獨個兒去,什麼也沒帶,水都沒有,去到才發覺會肚餓。我住得離港島頗遠,去到才發現沒回家的車,也沒想過原來睡地上是這麼冷。

問:回想中學時期,有沒有其他事情讓你有這樣的召喚或衝動去做?

答:如果有一群人在欺負人,我會忍受不了。很多都是小事,在學校見到不公平的事,身邊的人呻幾句,卻沒有任何行動,覺得「算啦,都係咁㗎啦」,我就覺得「吓,點可以咁樣㗎,你唔鍾意梗係要講啦」,衝出去跟那個人講,「你知唔知搞到人哋好唔開心」,然後大家都呆了,也有人會覺得「無啦啦」被擺上枱,但我就是會這樣做。

問:你怎樣形容這種對不公道、不公義的事「要做些什麼」的情感?

答:嗯……可能似一團火吧。

問:2014年到2016年,在思想上或行動上有否什麼不同?

答:2014年時我留在旺角很久,認識了其他人,到現在還是朋友,很多時圍爐取暖或聊天,互相交流不同角度,大家一起進步。2014年之後決定要做些事,定了一些方向;2016年會看更多事情背後的原因,以前是一團火,現在會分析更多。

問:到2017、2018年沒有任何運動,心情如何?會否有無力感?

答:無力感倒不特別重,因為如我所說已決定做些什麼,嘗試去想在社區有什麼可做,不停參加很多傘後組織。之前抗爭是在街頭,但有些人覺得抗爭可以在社區,他們說深耕細作,我不知是如何,就去看看他們在做什麼、去做義工。

2, 不要一齊跌埋落去,要抽身

問:你說看到無理的事會哭,你怎樣處理情緒,不讓自己進入長期低落的狀態?

答:2014、2016沒什麼,因為2014年的結尾幾好,那時大家會說We will be back,會有個盼望,2019年心中會不斷想I'm back!

問:為何We will be back對你那麼重要?

答:2014年雖然所爭取的未必爭取到,但跟「反送中」差不多,大家合力去阻止一件事發生,而自己是其中一分子,會令人覺得當這些事再發生,我在這裏見到的人會再一次出來。記得最後在金鐘留守的人,手持We will be back的一張紙,那些紙是我有份丟下去的,他們接住了。

問:2019年有沒有哪些日子有特別感受?

答:有人相繼自殺時,我跟自己講要平靜些去處理眼前的狀况,因為很多人看到會容易陷入情緒低谷,我跟自己講不要一齊跌埋落去,要能抽身,最重要是知道自己為何行出來。這都是保護自己的心態,所以壓制住一些想法。

理大圍城那段時間令我最失落,11月真的很難捱,我沒辦法接受大學被如此野蠻地攻入,那是應該要保護的地方。即使這個世界有戰爭,也不要搞圖書館、學校、醫院,這些應該是底線。

問:同樣是一意孤行、無理野蠻令你很憤怒?

答:是的是的。

問:你防止情緒跌落去,在2019年中間的6月至11月,會否有跌得多過自己預期的時候?

答:那時好誇張,剛入U,認真開始自己的夢想,會投入和嚮往,同時有做part-time,加上抗爭,每日只睡幾小時,整個學期都這樣過,後來還有助選。一定要壓住情緒,不然做不下去。因為很忙,一有me time就休息睡覺。

3, 夜難眠 氣自己

問:到了2020年的情緒變化呢?

答:嘩呢個時候……

問:情緒就返來?

答:係呀,真係,2019年12月再行入Poly U時以為自己無事,嗅到強烈的tear gas味,但很奇怪,很多人經過時內心會很不平靜,我兜了好多個圈,情緒卻出不來。兜來兜去、行來行去,看一整道樓梯是火燒過的痕迹……總之是說不出的感覺。很久之後才開始留意到自己失眠,失得好勁。開始時天真以為只是未適應可以睡更多。

3、4月開始覺得很不okay,完全睡不到,想把自己收起來,在家不想見人,什麼都不想做,只留在一間黑色的房,幸好那時只是Zoom上課,也沒有上班,讓自己唞吓先,碰上5月已完sem(學期),之後3個月便全心全意地休息。當時看少少新聞,已經產生翻天覆地的情緒,會崩潰、憤怒,由氣外面(的人)變了氣自己,會去想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問:氣自己沒什麼事可以做嗎?

答:對,「冇咩可以做」、「點解坐喺度」、「還在上課裝作生活如常?」都是這些想法。有一種憤怒,覺得「大家係咪都唔理啦?」更把它說出口,有人跟我說,「唔講出來唔係唔理」,我才鬆番好多,接受了大家要休息一下,那我也休息一下,最重要是大家別要忘記。

4, 躲起來 休息一陣

問:那段期間如何幫自己?

答:開始時不太睡得到,很努力地睡,闔上眼,什麼都不想,讓房間全黑,掩住有光的位置,一線光都沒有。想離一切更遠,想躲起來。

問:有多長時間?

答:三四個月吧。我都有上summer sem,因為不能完全隔絕,有點擔心之後連社交都不懂,一個星期返一兩日學,其他時間就躲起來,保持最低限度的社交。

問:這個「休息智慧」真徹底。

答:會好好多,一有體力就覺得可以應付到事情。睡到精神飽滿會覺得「今日,okay!」睡夠了,走到外面,看到今日天氣好好,覺得「不錯!」食完早餐,「有力!」如能吃飽、睡夠,那天會開心很多。

問:之前你提過有些不開心的事?

答:已經做到,變成開心事了。2020年中覺得自己「點解咩都冇做」,是很大的想法,平靜下來後,就想應該有些事可以做。理大圍城對我有很大影響,那時很多人會籌辦放映會,我便很努力搞放映會,想盡方法讓事情成功,找場地都有很多挫折,很不開心,每天都有很多變化,很怕不成功。

最後順利舉行,播片是很基本的,歷史必須要記住,這件事也是一種抗議,何况影片是合法的。我也堅持放映後要有座談會,曾找留守者來講,參加的人不知道他們有這個身分,那次可能未符合最理想的做法,但對我而言是「仍會繼續下去」的象徵。

我覺得需要有一個集體梳理、回顧的過程。座談會很有氣氛,終於做到把大家的痛釋放出來,大家一起去講,痛也好,但知道大家仍在這裏,這種連結可以出現,效果好好,我也感覺很釋放,可以告訴半年前的自己,雖在街頭做不到,但在日常,即使是我這種沒特別角色的人,只要想做些事,也會一呼百應,即使只有一個人開始,後來會有很多人幫忙、和應,他們會肯定你所做的事,有很多打氣的說話,當面跟我說很感動,因為知道仍有人在繼續做一些事。

問:這也跟你重視的We will be back一致,這對你很重要?

答:很重要,自從那次之後,我發覺自己最重視的,以前覺得是(對抗)不公平,這仍然重要;但有件事可令我支撐下去,是知道有其他人仍與我同在。

還有一份堅持驅使我繼續做,如果沒有這份信念,我就不會去與人連結,可能會繼續崩潰,那便是我每次崩潰後,都覺得要「做些什麼」。

問:這字眼你在訪問中說過幾次,你另一個幫自己的策略是休息,可能休息也是「做些什麼」?睡夠吃飽就是要做的事。這些是你以前就知道的嗎?

答:我這一年很認真去想,留意到自己很多方面很一致,努力的我、想大家連結起來的我,始終如一。有時行動時太all-in,會休息不夠,最近在拿揑休息與做事的平衡。

問:你愈來愈理解自己一致的信念、或回應事情的方式,今天來到這裏,你最想表達的信息會是什麼?

答:我們經歷了很多事,那份痛無論怎麼避,其實仍是在,再怎樣去躲,一有空間它就會出來說「hi,我在呀,理理我吧!」始終是要面對。

中間為自己有這些情緒而生氣,很長時間失眠、崩潰,去想為何社會是這樣子,很多控訴。過後覺得,可能這是種歷練吧。透過這些情緒清楚自己是個怎樣的人、為何要出來。下一次發生這些事,或甚至在事情發生之前,我已知道將要怎樣做,能更堅定。

5, honest to yourself 走出來說不能遺忘

問:我們先由「局外人」Chloe迴響吧。

C: 你給我的感覺是一支蠟燭,噼嚦啪嘞地亮着。最感動我的地方是你很honest to yourself(對自己誠實),在這個年代不容易,(哽咽)哎你未喊我喊先,哈哈。你開始時說一個人出去,是因為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多年紀輕的人可能需要有人相伴才去,你卻因一個內心召喚便去做,會聆聽自己。

就像你說休息辦放映會,都是聆聽自己所做的。而你的情感也有很大的action tendency(行動傾向),去action就幫到自己。

我畫的這支蠟燭是直的,中間有一條芯主宰你要做什麼。你提及會氣其他人(不行動),而你給出一點光,引來很多人回應;當其他人都不理,你就做行出來的第一個人,這種要「做些事情」的心態,我想是不容易的,尤其在2020年仍堅持去做,很難得。

你的分享提醒了我,honest to yourself,即使是很小一步,未必有用,又有風險,也要走出來說不能遺忘。「明知衰,都要話你聽我唔okay」,這原是初衷的信念。

問:聽完Chloe分享,飯團有什麼回應嗎?

答:我本來以為自己是沒其他人一起就無法做事的人,但我倒沒留意很多事都是自己先去做,2019年出去時也是。我在人前會保持堅定,其實也有很多動盪的情緒,但知道自己是重視一件事才有這些情緒,我現在會跟它說「出來吧」;當情緒突然出來,我會說「好啦,來啦」,去擁抱它,因為這也是我的一部分。它仍刺着我的心,會覺得痛,仍能感受到,但現在未必會有很大波動。

問:對於燭光呢?你會否想自己再強大些?

答:我覺得自己不會強大到什麼地步吧,既然有火,就一點點地暖着大家。

問:有帶來什麼物件跟我們分享嗎?

答:我手機的待機畫面,是理大圍城的一張照片,從不轉換。我沒有保留其他東西,只保留了這張照片。

【談心小錦囊】

「療癒」不一定全靠「療程」

葉劍青記得在訪問前曾與飯團會談,當時放映會能否順利舉行尚是未知之數,飯團的「能量值」與訪問當天相比,明顯有別,「當她找到一些事做,而且成功做出來,能回應自己珍視的東西,這其實對她很療癒,療癒不一定全靠therapy(治療)」,他笑說:「雖然心理學家都要搵食,但如果大家認為要全靠therapy,社會就會出事。」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很重要,心理治療其實也離不開這點」,飯團能在放映會裏感受參與者和她一起釋放痛苦,也有助她從低谷拉自己一把。不過雖重視與人連結,飯團亦知道要照顧自己,騰出獨自休息的空間,愛看小說、漫畫的她,也會閱讀有關創傷療癒的書,嘗試做書中練習,慢慢儲回面對生活的元氣。大家別忘記「談心」的一個重要對象,其實就是同樣需要好好對待、照顧的自己。

整理˙ 曾曉玲

{ 圖 } helloyanyu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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