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三毛、香奈兒與玲姐

文章日期:2021年02月03日

【明報專訊】上期寫三毛逝世30年,她算是女作家的經典,長得不美但自有味道。後來因為寫歌詞寫劇本,與大美人林青霞等女星同場,仍保有獨特風格,波希米亞女子的灑脫與張揚。

Gabrielle Chanel曾說時尚短暫,風格長存。很多人卻輕浮地以為把一種風格穿個數十年,就成為自己的印記,其實她是理解自己,穿衣同時穿越衣物,穿出背後的底蘊。她追求自由自在,喜歡添加長鏈能空出雙手的手袋、喜歡4口袋幹練外套、喜歡珠繩易襯、喜歡針織衣易於應付日常……這些衣物有由下而上的顛覆,不讓衣物決定階層身分,一如她的出身,由孤兒、歌女逆襲成知名設計師。她在自傳中提起,兒時寄居小城奧維涅時,所遇之人謙遜簡樸,這些「從前慢」的日子奠定了她的穿衣態度。

三毛的底蘊則是1960年代對自由與人文的追求。1967年到西班牙留學,幾年間遍遊西德、東德、美國、波蘭、南斯拉夫、捷克、丹麥,在冷戰兩大陣營間感受時代冷峻,也在新思潮中貼近同齡人對自由的熱烈渴求。當年The Hippy's Handbook: How to Live on Love出版,嬉皮士文化正由地下變為地上最流行的思潮。書內圖文展示嬉皮士衣著指南,包括頭戴花兒,中分長髮,用黑色眼線框起雙眼,頸戴珠飾、腳踏涼鞋等,這些也是三毛的衣著風格。她與荷西在沙漠結婚時,穿的是淡藍細麻布長衣服,「鞋子仍是一雙涼鞋,頭髮放下來,戴了一頂草編的闊邊帽子」。沙漠難找到鮮花,就去廚房找一把香菜別在帽子上。

這場愛與和平的運動後來消退,也在其後簡化為穿衣符號,久不久影響時尚。唯有真正的嬉皮士,才多年如一日掙扎在對自由的想望與人生的苦難中。有人說三毛只懂寫浪漫愛情,但細讀那些與荷西相守的時日,也難以忽略她記述的日常,混雜着撒哈拉當地人的愛與哀,沙哈拉威人的獨立夢和落後國家無知無明帶來的悲劇。

《傾城》與《傾城之戀》

三毛曾寫她看過張愛玲的書不下三四十遍,她最後的劇本《滾滾紅塵》是書寫張與胡蘭成的故事,劇本不算太好,但總覺得三毛的《傾城》不比張的《傾城之戀》差:留學德國的台灣女子,在各種壓力下快要崩潰,臨時起意孤身跑去東德,在沉鬱又壓抑的氛圍下,與守關的東德士兵有一段相愛即生離的愛情,也在獨遊東柏林被官員檢查台灣證件時,因察覺對方的輕蔑,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悲苦所迷,不顧生死,豁出去胡謅自己是蔣介石的女兒……冷戰時期的歐洲,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夾雜了無法讓他人承認身分的女子的悲愴與誑誕裏——三毛浪漫的文字下,匯聚了多重時代議題。

《傾城》中的女子與東德士兵,是兩個身分不知何去何從的人,在對方身上看見自己處境而生的慈悲,這亦是《傾城之戀》白流蘇與范柳原兩個夾在時代轉折中的人對對方相若處境而生的情。張愛玲寫《傾城之戀》那年,三毛在四川出世,後輾轉去了台灣、遊歷各地,又回到台灣,最終逝世。張則老死美國,似乎二人皆未尋到心之安處。《傾城》與《傾城之戀》隔着數十年,當中的微妙連結,是兩個總在路途上的女子,都得借別人的地方書寫時代故事。

文:方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