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旅遊:從百年古蹟看緬甸民主路

文章日期:2021年02月07日

【明報專訊】提起緬甸,除了昂山素姬的名字,你還懂得多少?這星期,軍方以大選舞弊為由發動軍事行動,更將她和部分高級官員拘捕,將這個陌生國度再次帶到國際視野。張振華(Jamie)自二○一四年首次到訪,短短七年旅遊緬甸多達十次。雖然未及窺探軍政府執政時期那個簽證好難申請、每到一間酒店住宿都要將證明釘在簽證上記錄行蹤、外國記者和作家會被跟蹤監視的神秘緬甸,卻也有賴軍政府近六十年的封鎖,真空了全國發展,同時完好保存許多殖民時期的痕迹,說的是一九一○、一九二○年代的遺蹟!

自前總統、取態較溫文的軍人登盛在二○一一年上台,緬甸開始稍稍對外開放,旅人更能發現它數年內的超濃縮改變——因為同時引入大量來自中日韓的二手車,馬路上有左軚也有右軚,有大汗淋漓的男人擠在日產卡哇伊粉紅色校巴上,緬甸人也從少數人才擁有大哥大變成人人用起智能電話來,連鎖炸雞店亦終於進駐這個非常貧窮的國家。而登盛上任帶來的劃時代改變除了某程度開放了外國投資,更在於他推出憲制改革,為後來獲釋的昂山素姬打開了可憑民選執政之門。想輕鬆了解緬甸不甚輕鬆的民主轉型,我們就請Jamie帶路,以旅人視角看看這個國度,出發!

1.國會大樓 看英殖璀璨時期

主打深度旅遊的GLO Travel行程小冊子上描述緬甸是眾多東南亞國家中最需要盡快到訪的國家,因它擁有全東南亞最大的殖民建築群,不知何時隨城市發展消失。共同創辦人張振華(Jamie)曾帶團走進仰光舊政府總部(Ministers' Office),這座典型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建於英殖時期。Jamie對裏面的議會格局印象深刻,笑說就跟今天電視上看見的英國下議院設計一樣,「U字形的設計,一排排bench,中間有張枱給領袖發言」。他說,二十世紀初的仰光是亞洲最頂尖的五大城市之一,許多歷史文獻都提到那裏有很多「世上首個」,連新加坡立國初期的城市設計都要參考它。這座城市孕育了許多頂尖人才。一九六○年代因軍政府掌權加上排華衝突,一些華裔緬甸人被迫逃離,當中不乏知識分子,香港是他們其中一個目的地,「這些緬甸醫生迅速成為當時香港醫療體系的骨幹,比如申陶是港大小兒外科創科教授,反映當年發展水平多先進」。

從舊國旗看鎖國

「最搞笑是,軍政府不理這座建築到一個程度──舊的緬甸國旗還在上面!」緬甸獨立後,一九六○年代由軍政府極權管治,鎖國的五六十年間發展完全停滯,讓緬甸從領先全球滑落到東南亞其中一個最貧窮的國家,但亦因為封國,很多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古蹟今得以完整保留。

這座大樓也是昂山將軍(即昂山素姫之父)帶領國家脫離英殖獨立前夕的政治過渡時期被暗殺的地方。雖然昂山將軍獲譽為緬甸國父,深受國民尊崇,大樓亦位於交通四通八達的舊城區中心,卻隨昂山素姫成為民運領袖一直被列為禁地,「軍政府擔心人民以悼念為名,支持昂山素姬,繼續發動社會運動」。Jamie猜想,軍政府因為不夠錢才一直沒將這座充滿象徵的建築物拆掉,只是丟空。

從活化看昂山素姬的限制

登盛執政,即使緬甸似乎稍微開放,大樓依然不讓人步進。而Jamie四五年前第一次走進去時,雖然昂山素姬已正式上任,大樓依然被鐵絲網圍封,需事前與仰光古蹟保育基金接洽,接待下戴住頭盔方能參觀。近一兩年才慢慢開始復修,計劃活化成博物館。Jamie於二○一九年尾再次到訪時,看見裏面建好了咖啡室。「這樣具標誌性都需要四五年才能敲定一個活化方案,開放給公眾。某程度突顯,昂山素姬上台後禁忌被解封、所有事情獲平反只是幻想,她執政也不能一下子改變緬甸,其實需要很長時間。」

2.更改城邦名、街道名

二○一九年末再訪時,大樓的舊國旗已被除下。Jamie說,軍政府在二○○八年更換了國旗設計,也陸續更改了一些城邦的命名,從一向以少數民族語言發音譯名,改成以緬語譯音基礎譯名。他舉例說,就像「Hong Kong」以廣東話譯來,改成用國語就變成「Xianggang」,「他們禁止再用舊名,是消滅一種身分認同的方法」。因為事發於番紅花革命後,當地有些人會以堅稱舊名作為對民主運動支持的表態。Jamie卻認為換國旗與更改地名與運動未必有很大關係,反而表現出一種將少數民族大一統的野心。

看着新地名的路牌,或會迂迴地勾起人民對昂山將軍的緬懷。軍政府對少數民族的取態與德高望重的昂山將軍可謂大相逕庭。Jamie介紹,小小的緬甸有超過一百三十個少數民族,昂山將軍曾提出《彬龍協議》,讓各個少數民族地區在國家政治中享有充分自治,允許它們在加入緬甸聯邦十年後自行決定是否繼續留在體制內。「不同年代的緬甸人都會有種不現實的期待,昂山將軍若非死於暗殺,他帶領的緬甸會點呢?」

3.僧侶化緣

僧侶在緬甸民主進程扮演重要的角色,因為他們於二○○七年參與番紅花革命。深度旅行團未必會特地帶團友觀看僧侶化緣,Jamie說其實早上落街都一定會看到,指說僧侶在國內的地位超然,在最窮的年代,尤其在村落裏,他們會辦學校,甚至擔任法院的調停角色。因此人民即使沒有足夠食物,仍樂於他們化緣時給予飯菜布料以表尊重。番紅花革命源於燃油補貼的取消導致燃料和公共汽車收費飈升,僧侶後來亦高姿態加入,番紅花就是僧侶袈裟的顏色。軍政府最終以血腥鎮壓,引發管治危機,「有些畫面對緬甸人來講很震撼,比如一整個僧人浮屍穿著袈裟躺在河裏漂浮,你可以想像對很多緬甸人有幾大侮辱。當時有種講法,僧侶那樣高度參與這場運動,令軍政府統治的正當性不再存在」。Jamie分析,這次勉強鎮壓局面過後,軍政府才願意在半推半就下作出憲制改革,二○一一年釋放昂山素姬,並於二○一二年通過憲制改革,二○一五年舉行第一次稍微公平的國會選舉。

民主轉型前景樂觀?

緬甸爆出軍事政變當天,網上隨即傳出一則帖文──「聽說有研究生的論文寫緬甸的民主轉型,論文即將完成。他今天崩潰了。」Jamie卻說其實緬甸所謂的民主轉型一直並不樂觀,「是否慢慢地愈來愈民主化呢?本身已是很大疑問。是否某個位置彼此擘面就會回到現在這個狀態,我想大家多少都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過那麼快」。

˙政治制度結構上缺陷

香港人遙看緬甸民主女神被囚禁或有切膚之痛,然而,這位恰巧於一九八八年民主運動從英國回國,本為照顧母親,卻因身為昂山將軍女兒的身分獲寄予厚望,站到了台前成為民主運動領袖的女子,雖在軟禁獲釋後通過選舉成為國務資政;反對黨掌政,表面上似乎帶來民主化的希望,Jamie卻指緬甸政治制度的設計距離真正的民主國家還很遠。首先,緬甸的國會選舉本已不是一個完全的民主體制,國會有四分之一議席由軍方委任,「國會選舉中,每一次反對黨基本上需要在這75%的民選議席上得票達三分之二,才能在總議席中過半執政」。其次,即使如昂山素姬在兩次選舉中均勝出,上任後其內閣的內政部長、國防部長和邊境事務部長全由軍方直接委任,可見她暗下也作出了很大程度的妥協。再者,這次軍事行動說明了緬甸的法律框架到底賦予充足空間讓軍方「依法」地「反枱」,宣布緊急狀態再而主政一年。

˙無人接替昂山素姬

緬甸民主轉型的脆弱,也在於昂山素姬的關鍵角色未見有其他人可以接替,國內國外也擔心現年七十五歲的她離世的一天就是緬甸民主路的終結。Jamie指昂山素姬的背景非常獨特,一方面因父親的威望使她得到軍方某程度的信任,「二○一五年第一次所謂開放的國會選舉,在比較多軍人人口的選區裏,她的得票是大比數地勝出」。他指,前朝軍政府年代受重用的財閥、主要官員和重要政策團體,很多都是跟她青梅竹馬的世交。另一方面,緬甸一些反對接受「假民主」方案、反對為這種政治設計塗脂抹粉的激進陣營也因昂山素姬勉強團結起來。此外,她在民間獲得的支持更令Jamie瞠目。Jamie曾與當地旅遊、初創科技、高等教育等不同界別的人交流,全都對她毫無怨言,即使她所屬的全國民主聯盟執政後爆出如地方小官戴名表揸靚車的貪污新聞,即使偏遠地區發展依然滯後,人民亦不覺責任在她,甚至主動為她說項,Jamie形容她在民間如有「免死金牌」,「都好容易理解,經過一段咁長咁差的時間,對緬甸人來說,她是近乎完美無瑕的領袖,軟禁期間幾次可選擇被驅逐出境重獲自由,但她沒有,也為民主運動付出了很多」。Jamie質疑,緬甸的民主發展脆弱在於昂山素姬外未必再出現一個能獲多方信任的繼任人。

˙平衡各方利益 犧牲人權

這位在不同板塊均獲支持的民主女神,因要平衡各方利益,亦難免與民主理念背道而馳。例如二○一八年兩名路透社記者走進羅興亞人的若開邦採訪,被控違反國家機密法入獄。Jamie說,羅興亞人問題不只牽涉宗教,亦與他們在侵略戰爭中獲英國僱用鎮壓局面而被緬甸人仇視的歷史有關,「就算跟高級知識分子聊天,基本上我沒見過一個緬甸人同情羅興亞人」。這班已在緬甸扎根了一百五十年的羅興亞人在當地被燒村、婦女被強姦,走投無路巡海路逃走卻又被不法分子勒索。Jamie說,昂山素姬對他們的慘况視若無睹甚至默許,對兩名記者被囚也沒吭一聲,與所謂民主人權自由的形象差很遠,「軍方行為,她可以停止的空間固然很少,另外她也要平衡國內的民情,畢竟最後都要透過民主選舉裏壓倒性的民意才能重新執政,她可以發聲支援羅興亞人的空間很少」。

˙預見的威權管治

繼一九八九年因煽動騷亂罪被斷斷續續軟禁十多年後,昂山素姬或因非法進口對講機的罪名面臨三年監禁。不由她領導的緬甸會如何走樣?Jamie估計模式或與泰國相近,傾向維持某程度的威權政體,「對某種言論會劃紅線,但又會維持一定程度的穩定,吸引外國繼續投資。只要不越紅線,大家就生活如常」。即使走回頭路,Jamie認為卻不會重返完全封網鎖國的狀態,因為緬甸這些年來已成為各國均嘗試拉攏的對象,更要兼顧自身發展的利益。他舉例,對歐美陣營來說,因緬甸與中國接壤,若成伙伴,對圍堵中國的戰略有一定幫助。對中國而言,緬甸為過去幾年積極推行的皎漂港建設提供了關鍵的地利,「在孟加拉灣興建油管直接上雲南,可以避開馬六甲海峽,幻想如果打仗,若屬於歐美體系的新加坡封路,中國仍可以在孟加拉灣上岸,在緬甸補給物資」。加上觀望泰國去年大型衝突過後,外國並無予以強烈制裁,他相信軍政府對這次行動甚有把握,甚至可能與緬甸最大的貿易伙伴早達成事後擴大雙方利益的默契。緬甸能乘着這些年來建立的民主基石翻身嗎?Jamie不敢樂觀,稱許多在當地工作多年的朋友都認為這不是一次短暫的挑戰。「泰國都緊急狀態了好幾年,很多方法可以延長。只要掌權,其實有很多方法做,通過新憲法又可不可以?釋法又可不可以?」

文˙ 潘曉彤

{ 圖 } 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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