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牛隊」處理人牛衝突 畀條生路牛 就會有幸福?

文章日期:2021年02月14日

【明報專訊】與野豬和野猴不同,香港牛雖然同樣在野外生活和繁衍,但並不受《野生動物保護條例》保障,漁護署稱牠們是流浪牛。牛之所以流浪,是因為無家,自1970年代起香港農業式微,幫忙耕作的黃牛和水牛遭遺棄,自此流落鄉郊和市區覓食。

這50年來香港不時發生人牛衝突:滿肚膠袋而喪命的貝澳Billy、大嶼山撞死八牛車禍、被牛襲擊受傷的人類……政府過往採取有投訴就捉牛的被動方針,直至10年前漁護署成立牛隻管理隊(下稱牛隊)才開始正視問題。

積極管理牛隻於牛而言是好或壞?客觀的數字訴說:流浪牛數量少了,漁護署上周再預告未來10年流浪牛數量會減半;在未有牛隊之前,被捉牛隻均被送進屠房,而今天,被放生的牛隻佔多數。至於牛隻被放生卻換來骨肉分離、遷離原居地、在荒地捱餓……到底生是不是比死幸運,又是另一個一言難盡的故事。

記者訪問了當年在漁護署成立牛隊的推手、城大動物醫學院專業教育及發展總監王啟熙,他說至少現在牛隻受傷有獸醫會醫治,亦終於有官方對口人協調流浪牛愛惡人士的兩極意見。他又將手放在心口摯言牛隊的初心是希望人牛可以共存,「要香港無晒牛其實唔難,但對香港有乜好呢?」而他保證漁護署的人都是十分喜愛流浪牛的。至少在他離開漁護署之前。

王啟熙的城大辦公室如奇珍博物館,擺滿鳥類標本和模型,亦不乏野牛藝術品,包括美洲野牛(Bison)和蘇格蘭高地牛畫作,「我都喜歡牛的,牠們好八卦,經常留意你在做什麼」。1996年回流香港加入漁護署做獸醫,直至2012年過檔城大做「開荒牛」籌辦獸醫學院。離開漁護署前他是首席獸醫,過往報道總說他距離升任助理署長只是一步之遙。

舊時收投訴才捉流浪牛

他說感覺上香港的流浪牛數量少了,廿幾年前在西貢、錦田、大帽山經常見到牛,當時市民對牛沒太大反應,「以前好多事情大家都沒太大所謂,反而現在可能對事物不太有耐性,總是想馬上解決問題」。他記得當年偶爾收到公眾投訴牛隻滋擾或阻塞交通,就要去捕捉牛隻。他笑言當時少用麻醉槍,所以曾經試過一行10人,在西貢拿着大繩網希望擋住牛隻去路,豈料重達600公斤的巨牛一衝,將他們10人統統拖到地上。不過此為例外,多數情况他們是先用人手驅趕牛群離開馬路。如何趕?王啟熙揮動雙手示範趕牛動作,「牠們覺得你都癲癲哋,沒好氣理你,就走囉」。

對流浪牛的問題,政府一向少理,過往只有收到滋擾投訴時,漁護署才去捕捉牛隻。2002年12月4日時任衛生福利及食物局(食衛局前身)局長楊永強曾經以書面答覆立法會議員指,由於牛隻並非受保護動物,而且在本港生態系統中也沒有重要的保育價值,因此當局沒有制訂特定措施保護或安置牠們,而在2002年1月至12月4日,漁護署共捕獲282頭(黃)牛和49頭水牛。

書面答覆沒說下去的是,被捕捉牛隻的下落。王啟熙說在牛隊成立之前,署方在捕捉牛隻後,會登報紙查詢牛隻有沒有牛主,沒人認領的牛隻一律被送往屠房屠宰。直至2011年,梅窩發生一宗未成年水牛襲擊市民事件,男子被牛角插穿大腿受重傷,事件引起居民不滿。王啟熙眼見愛牛和憎牛兩方「開始傾唔掂數」,因此提出成立牛隊,主動處理流浪牛問題。「如此多年都未解決問題,是時候嘗試其他方法,沒理由等到有人死才行動。目的是想控制流浪牛數量不要多得令一面覺得好麻煩,另一面不要數量少到令愛牛人士覺得牛群被毁滅,取得平衡。」

而比起以前政府所說牛在本地沒有重要的保育價值,現在的漁護署網站則表示「認同黃牛和水牛是本港農村生活歷史遺產的其中一部分」。王啟熙說在牛隊成立之後,被捉牛隻不再送到屠房,而是盡量放回野外,只有部分經獸醫評估後不適宜放生的才被人道毁滅,是政府對流浪牛政策上的一個重大改變。

七成絕育 流浪牛10年後減半

究竟香港流浪牛數量少了還是多了(見表1)?在未有牛隊之前,黃牛數量10年間增加近半。據2002年12月4日衛生福利及食物局資料,當時全港約有750隻黃牛和150隻水牛,其中只有不足10隻是農夫飼養和90隻由奶場飼養,餘下的800頭則是野生,全屬早年村民和農夫當初遺棄的牛隻和後代。

2011年年底牛隊成立,開始實施「捕捉、絕育、搬遷」牛隻管理計劃,黃牛數量因而減少,不過水牛數量則上升。2013年全港約有1110隻黃牛和120隻水牛,2018年黃牛數量下跌12%至980隻,而水牛則上升33%至160隻。據傳媒報道,漁護署助理署長(檢驗及檢疫)薛漢宗本月8日於立法會研究動物權益相關事宜小組委員會上表示,全港有約800隻流浪牛(約佔總數七成)已經絕育,預料10年後流浪牛數目會減少一半。

至於何解在絕育計劃下,水牛數量不跌反升?這或和2014年起署方開始研究使用注射避孕藥GonaCon為牛隻絕育有關,雖然藥物為黃牛絕育成功率達七成,但對水牛作用不大。另外署方曾在2015年指有梅窩居民和關注團體阻撓其為該區水牛絕育。

人道毁滅被質疑不透明

有人質疑政府大規模絕育,是為了滅絕流浪牛,王啟熙不表認同,稱政府要令香港牛絕迹並不困難,但牛隊真的有去醫治受傷的牛,亦會和厭惡流浪牛的人溝通,「西貢有一些人經常投訴的,我們都和他傾,喂,你見到政府都已經處理中,你可不可以接受牛多少少呀?」同時和大嶼山愛護水牛協會、Sai Kung Buffalo Watch等愛牛團體討論合作,「他們如何可以幫到牛隊呢?因為牛隊都是一個隊而已,那時開始我們派一些黃色反光T-shirt給他們,讓他們穿在身上幫忙推牛到路邊。團體好樂意的,因為他們一直都有做,只是沒有和政府一起合作」。

雖然王啟熙堅信,牛隊成立目的是尋找人牛共存的方式,但牛隊的處理手法不時被批評不人道。例如2017年5月,西貢一隻流浪牛群領袖「大公牛」遭的士撞傷,牛群一直圍着牠不願離開。漁護署將「大公牛」帶回打鼓嶺行動中心診冶,及後署方指因為牠右前腳斷裂、傷勢嚴重,經已被人道毁滅。關注團體批評,「大公牛」在受傷後曾一度站立吃草,質疑牠傷勢嚴重的說法,向署方要求索取驗傷報告卻遭拒絕,團體遂向申訴專員公署投訴。同年10月漁護署被裁定違反《公開資料守則》,不過署方仍然拒交相關報告。

受傷牛隻被署方捉走後存在被人道毁滅的可能,加上人道毁滅與否只是視乎獸醫判斷,資料不公開透明,公眾亦無從考究;因此,有關注團體表示即使遇到受傷或骨瘦如柴的牛隻,亦未敢通知牛隊。

到底歷年因受傷而被人道毁滅的牛隻數目有多少(見表2)?在2011至2019年這8年間至少263隻。佔受傷牛隻多少?署方曾公布2011年11月至2014年10月這3年間,一共有409隻牛被捕獲,其中122隻遭人道毁滅,即佔總數三成。

跨區遷移是否好方法?

不過,即使牛被放回,亦不代表讓其回到原居地,例如2016年8月一隻原居於西貢十四鄉、編號「715」的黃牛因為受傷被署方帶走,其後署方將牠遷放於距離原居地約半小時車程的西貢西面水上活動中心外草地,未有放回牛媽身邊;村民發現715號黃牛疑因未能融入牛群,日漸消瘦。而除了受傷牛隻,完成絕育的牛亦會被遷移到同區較偏遠的地方,以減少牠們對居民造成的滋擾及對其自身構成的危險。由2011年11月至2019年3月底,署方合共為604隻流浪黃牛和水牛絕育,並遷移643隻牛。

由於有牛隻被遷移後,再次步行回到原來棲息地,署方於是在2013年嘗試將大嶼山和西貢流浪牛調轉,2013年11月至2014年3月曾將29隻西貢流浪牛調至大嶼山石壁水塘,另將21隻南大嶼山牛遷至西貢萬宜水庫,但署方就強調所有被跨區遷移的牛,都是被發現經常阻塞交通和在公路上徘徊的牛,而且不會強行把母牛和牛犢分開處理。但大嶼山愛護水牛協會主席何來後來發現被遷至石壁的29隻牛,只有10幾隻留在原地覓食,超過一半走散,甚至有一隻牛獨自步行了近6公里路到昂坪。

跨區遷移被指荒謬,王啟熙聽罷則說,「我覺得政府肯試是好過人道毁滅,如果政策不對可以再改,始終從來無人做過,當時都是第一次。當時的考慮是說牛隻經常回到市區,遲早被車撞,不如搬去新地方,如果放在郊野公園那裏無車,對牠當然最好。牠是不會好習慣,但對牠來說安全些,可能行得通,我覺得沒有100%對錯。我想野生動物管理好多事都是要不斷試,沒有絕對答案」。

的而且確,署方近年收到有關牛隻滋擾的投訴數字減少了,由2014年的113宗,回落到2018年的82宗。但關注團體質疑比起強行遷移牛群,導致骨肉分離,是不是有更好的管理方法?例如早在2013年,有團體提出加設外國常用的「牛路坑」以防止牛隻闖入公路,以及設立開放式牛棚讓牛隻「有瓦遮頭」減少對社區造成滋擾。但署方指經過研究後相信在本港公共道路上設置牛路坑,會對道路使用者構成潛在危險,因此不會進一步考慮;而由於大部分團體建議的牛棚地點均接近交通和住宅區,署方亦難以支持有關申請。

餵牛影響生態平衡

因為去年爆發疫情,本地多了人去郊遊露營,相信大家都見過露營勝地塔門的山頭變成光禿禿,當地部分流浪牛瘦骨嶙峋。王啟熙則說其實據他觀察,西貢和大嶼山的牛大部分都很健康,皮膚有光澤且肥肥哋,因此再三呼籲公眾不要餵飼牛隻,「人們總覺得牛要吃又新鮮又靚又香的草,但其實普通牛是食乾的雜草。而且人為餵食是會有後續影響,因為野生動物在自然環境底下會視乎食物足不足夠,自行調節生育速度,人類餵食將影響生態平衡」。而薛漢宗上周亦提醒牛隻適合吃自然粗食,如吃麵包或殺死胃內細菌,嚴重可致命。

但當見到皮包骨的流浪牛該如何處理?王啟熙就建議如果見到牛隻食膠袋等情况其實是可以打給牛隊處理,「可能捉走牠餵番肥,或者證實牠所在位置真的不夠食物就會將牠遷移」。但又回到上文問題,被漁護署捉走,是不是就有好結果?

記者問對於野豬、野猴、流浪貓狗、流浪牛,署方對待的方式是不是都一樣?王啟熙思索一會後吐出「有分別的」,他答,坦白說對於署方而言,最好的情况是全港沒有流浪貓狗,「(流浪貓狗)對人是無着數,對牠自己都無着數,又曬、又淋雨、又皮膚病,都不是特別好。但野牛呢,我覺得對香港人是好的,好少有人行山見到牛會不喜歡牛,而且野牛好哋哋在那兒出出入入,又不影響人類,如果香港野生動物全部消失,有乜好呢?除非你喜歡跑車,喜歡在西沙路飛車,那是你自己癲啫」。

對於香港牛未來前路,他就衷心希望貝澳不要大興土木,始終水牛已經剩下不多,亦都希望公眾學會不要騷擾和餵食牛隻,「始終香港未來會因為發展變得愈來愈少地方,人牛衝突亦只會愈來愈多」。

至於香港唯一獸醫學院、城大賽馬會動物醫學及生命科學院的第一班學士畢業生將於2023年畢業,王啟熙說醫牛是六年獸醫課程必修課,他很希望有畢業生會選擇投身醫治野外動物,而不是全投貓狗診所。另外,城大擬從澳洲引入約30隻奶牛,在大埔林村開設牧場作學生教學用途,料於明年開幕。

文˙彭麗芳

圖˙彭麗芳、資料圖片

美術•胡春煌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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