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如何反抗壓迫，活得自由？「把頭髮剪短吧。」韓國女性可能會如此回應。她們面對韓國保守的父權社會，以及近年多次發生侵害女性的罪案，為擺脫被物化的女性形象發起社會運動，紛紛剪去長髮，棄掉化妝品，是為日常生活的抵抗。另一邊廂住在梨泰院的3個女人，在社會對性行業歧視下，她們如何講述梨泰院的歷史，如何看待自己並好好過日子？兩部紀錄片折射韓國社會女性的反抗與自由。
在韓國娛樂界，女子團體及女性藝人備受不少港人追捧愛戴，她們在舞台上風姿綽約，受萬人崇拜，但更多韓國女性在父權社會下地位卑微，性工作者遭歧視，背負污名；而近年不少侵害女性的罪案，如「N號房」事件、趙斗淳事件判決等，也讓愈來愈多港人留意韓國女性的處境。
香港藝術中心舉辦的節目「自主特區：韓女獨有戲：韓國女性獨立電影系列」，包括多套紀錄片及劇情片，展示韓國女性在社會階級下的壓迫與反抗。當中兩套紀錄片，《梨泰院的日與夜》（Itaewon）及《逃拘逃束》（Escape the Corset），分別講述梨泰院的3個女人，以及參加「逃離束腰」（escape the corset）運動的女士的故事。
姜佳藍（Kangyu Garam）是《梨泰院的日與夜》的導演，她曾在DMZ國際紀錄片節、首爾獨立紀錄片和錄像節及釜山國際短片電影節等獲獎。談到她拍攝有關梨泰院的紀錄片，她說一直希望拍攝以空間、地方為主題的影片，對韓國的地區重建議題特別感興趣。她留意到「梨泰院」，因為這個地方面對重建問題之餘，亦有嚴重的士紳化問題，加上梨泰院本來是駐韓美軍（United States Forces Korea）的基地，複雜的歷史，未卜的前途，令導演漸漸構思以這個地方，這裏的女人為主軸的紀錄片。
《梨泰院的日與夜》：回顧3女性半生
梨泰院位於漢江以北的首爾龍山區，現在是一個著名商業中心及旅遊勝地。在1950年代，梨泰院因為接近駐韓美軍的龍山基地（United States Army Garrison Yongsan）軍營，有大量美軍到訪當地酒吧及俱樂部，而慢慢發展成很多外國遊客觀光的地方。
她的影片3個主角：三淑（Samsook）、娜基（Naki）和英花（Younghwa），都是年過半百，人生大多數時間在梨泰院生活的女性。她們見證了此地的歷史變遷。三淑在37歲時，於梨泰院買入並經營酒吧Grand Ole Opry，主要招待外國人，直到拍攝紀錄片時，已在梨泰院生活及工作超過40年。娜基與毆打她的首任丈夫離婚後，在1970年代，30多歲時搬到梨泰院，在招待美軍的俱樂部當侍應，現時75歲。英花今年58歲，由19歲開始在梨泰院出沒，也在俱樂部做過侍應工作，她曾跟美軍結婚，並前往美國生活，現時回到梨泰院居住。
3個主角在片中，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姜佳藍同時捕捉了多個場景，如三淑的酒吧、梨泰院的節日巡遊、英花買藥的藥房、娜基工作的餐廳等。在紀錄片中，3名女性雖然未必有女權的概念，但處處提到什麼是女性的尊嚴。姜佳藍希望藉紀錄片，跟大眾分享這3個女人及她們的群體，因為曾牽涉性工作行業及生活於外國軍營附近的梨泰院，在韓國社會被歧視及邊緣化的情况。三淑曾在片中說，很多韓國人認為在梨泰院工作的侍應都是妓女，她說侍應只有部分是妓女，但以前她搭的士到梨泰院，的士司機都會用異常的目光打量她。
姜佳藍表示，一開始與3名女性溝通並不容易，但之後她們逐漸接納了她，也會抒發更多個人感受與經歷，有些拍下了，有些沒有。3名女性的坦白與真誠，就是此紀錄片好看且珍貴的地方。讓姜佳藍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見到娜基雖然年華老去，但在鏡頭前依然分享自己對生活的憧憬，開啟人生的新一頁。
《逃拘逃束》：改變女性「主流」打扮
另一紀錄片《逃拘逃束》的導演李美海（Lee Mi-hae），影片以2018年韓國的女性維權運動為主題，這場運動其中兩個標誌，是短髮與不化妝。紀錄片的開首，就談到在韓國，出現於電視、電影等大眾媒體的女性，總是留一頭亮麗的長髮，用偏白的粉底化妝，塗上紅潤的唇膏，而韓國孩子從幼稚園開始就學會化妝。在影片中李美海回顧女性在韓國社會地位的歷史，也訪問韓國學者，她們強調女性會這樣打扮，不是因為她們被迫這樣做，而是社會讓她們相信，打扮得美能夠獲得男性的喜愛，社會和媒體亦愛獎勵美麗的女人。這風氣讓女性花很多時間研究化妝品、整容，要求自己外貌貼近主流審美標準；而她們需要照顧家庭的社會身分、溫良恭儉的性格，都來自大眾賦予的規範。
在視像訪問時，可以見到李美海蓄着短髮，在紀錄片中，李導演除了擔任訪問主持的角色，也分享自己小時候對性別的看法，回顧自己做主流女性打扮的照片，還用鏡頭記錄自己剃去頭髮的過程，像是記錄了自己作為女人掌控自己形象與生命的覺醒過程。她在紀錄片分享，她剪短頭髮後，曾經在街上的女廁，遇到有人看見她的頭髮後睜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李美海難忘她的表情。但在訪問中她說，既然自己的家人都慢慢能接受並尊重她的髮型，相信大眾都會慢慢接受女性的改變。
「我們有的是時間和自信」
「逃離束腰」運動是由大量平凡女性組成，她們在社交平台上載素顏自拍，以及毁掉化妝品，把頭髮剪短的影片。伴隨這場運動的，還有2019年的「4B」女性運動，是關於4個「不」：不拍拖、不做愛、不結婚及不生子，這些在影片中亦有提及。片中的學者說，女權運動透過重塑對女性身體的想像，為女性爭取身體及生命的自主。李美海說，運動希望可消除社會對女性的偏見，讓女性從偏見壓力解放，學習去接受及活出真實的自己。
李美海只有23歲，她在片中訪問參加運動的對象大多較年輕，是她的同學和朋友，而她自己在訪問中對女性運動感樂觀，表示「我們有的是時間和自信」。問到觀眾對於她的作品，有什麼難忘的回應，她提起自己以為女性主義是年輕人的事情，但電影發表後，見到不少老人家來看作品，感到驚訝，由此發覺自己對老年人也有偏見。女權其實是整個社會的事情。
以科技犯下性罪行 難追查
問及韓國女性的處境，兩名導演都提到，雖然韓國社會的女權意識有所加強，但不少問題尚待解決，例如兩人不約而同提到利用科技的性罪行難以追查。在2020年初，韓國發生「N號房」事件，在Telegram上流傳多條影片，大量少女遭犯罪集團威脅拍攝性愛影片，當時香港社會亦一片嘩然。性罪案亦觸發「婦女黨（Women's Party）」——韓國第一個女性政黨的成立。韓國女性勇敢地抗爭，為的可能是李美海在紀錄片中常提到的下一代——她說孩子的童年對孩子的成長影響極大，媒體上仍然充斥「典型」女性形象，長髮瘦腰長腿的審美標準依然牢固，她們作為成年人，有責任告訴孩子，女性可以選擇自己的外貌，而頭髮只是頭髮，剪掉也沒關係，希望將來的孩子可以生活於一個更自由的世界。
●《梨泰院的日與夜》
日期︰3月20日
時間︰晚上7:30
《逃拘逃束》
日期︰4月17日
時間︰下午4:00
自主特區：韓女獨有戲：韓國女性獨立電影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