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怨的無言.廢物的藝術

文章日期:2021年03月21日

【明報專訊】北京重槌出擊,打着「完善」香港選舉制度的旗號,一意要把「回歸」以來的香港政治架構推倒重來。泛民主派與各式新興反對勢力自然要連根拔起,趕盡殺絕,就是建制派也無法安寢無憂,陷入人人自危的狀態——恐怕自己會驟然變成北京「護法」田飛龍所云的「忠誠廢物」,甚至連「循環再用」的價值也會喪失。連日來暗自對號入座的建制中人不知凡幾,但像「土共」老臣子葉國謙那樣夠膽反唇相稽,駁嘴駁舌,回贈那位南來「護法」一句「廢柴學者」的竟如鳳毛麟角,真是情何以堪。

今上習大大乃「文革」當年的「紅衛兵」,得位後高舉「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大旗奮勇向前,氣概萬千,卻依然強調「毋忘初心」,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文革精神致以無限敬意。而當年的葉國謙,同樣是深受毛主席領導的文化大革命所感召的革命青年,自告奮勇地在香港抓緊階級鬥爭的大好形勢,看準1966年澳門爆發反葡反殖的愛國革命時機,一馬當先地組織香港工會前往學習,回港之後,果然催生了六七的「反英抗暴」鬥爭。

對於葉國謙這樣一位本地「愛國先驅」,以及他們「献上了青春」的「港版文革」,另一位「護法」強世功教授,也曉得在他寫的《中國香港》一書中花上一整個篇章,以「無言的幽怨」為題,「深情地」哀悼這群「反殖先行者」及他們所帶領的「六七抗議運動」(強氏原文),幾乎已經被往後的歷史所遺忘的悲劇。想不到的只是,比「在幽怨中被遺忘」更壞的竟是,一生「有辱無榮」的「愛國忠誠」最終竟然在習大大「毋忘初心」的「新時代」被文革時怕且尚未在娘胎的「八十後」新進護法詛為「廢物」。試問這口氣又那能消得下?

「廢物」:一個新的劃分階級標準

不過,我想令葉國謙這批「老左」們意憤難平的,看來並非自身作為「廢物」的本質被無情戳破,而是「廢物」一詞意味着一個新的劃分階級標準。即如田氏指葉國謙「根本不具備評價一個學者的取勢,評價一個專業學術訓練出來的學者的能力」,就隱隱然掛上了一副熟口熟面的「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嘴臉。對於當年為了在香港引進「革命」而選擇拒絕參加「會考」,與殖民地奴化教育毅然「割席」的「老左」們來說,心裏大抵還是念念不忘毛主席「書愈讀得多愈蠢」的教導,懷念着那個「臭老九」們首先要放下身段,落牛棚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陽光燦爛的日子」。

可是,殘酷的現實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革「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的命,是革潛伏在黨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命,但今天保守主義的「文化大革命」,目的卻是清除文化和政治領域內各式各樣的「廢物」,以及包庇這些「廢物」的「舊勢力」的命。關鍵的分別是,這些鬥爭所講的都是「話語權」之爭。葉國謙你不見有什麼學者/博導的銜頭,又哪裏有「資格」來評價一位(跟上了形勢的)「教授」?你真以為有了「毋忘初心」的忠誠,就能憑「幽怨的無言」來迎接這場戰鬥?

失落了「話語權」的「廢物」

事實上,在當前大風大浪的革命形勢當中,自暴失落了「話語權」的「廢物」又豈止「老左」的葉國謙。日前在揭批文化藝術界當中暗存「黑暴」勢力的鬥爭中,容海恩又試圖「跟上形勢」,突然向特首提問,力陳西九的M+博物館竟然收藏了艾未未那幅有人以中指指向天安門廣場的作品,認為此作「低俗」,對中國不敬,會引發市民對中央政府的憎恨,更有可能違反「港版國安法」,並且建議政府要對博物館設獨特的審查機制。

容海恩今番「忽然文化」,本來就是一個大好時機,除了表達「忠誠」之外更會顯露她(作為有教養的大律師)貴為高級知識分子精通藝術與文化語言的素養,一舉攻陷文藝界這個話語權的高地。可是,她的發言不單空洞無物,理據欠奉,更招來藝發局內的專家反駁,什麼斥之為「見識少」,叫她要去多啲藝術館「虛心學習」。更可笑的是,光環已見褪色的艾未未,竟然因此而搶佔到在香港媒體曝光和發言的機會,直指容海恩既不懂也不理解藝術。面對這些執持着關於「藝術」的話語權的權威人物多番數落其對藝術的無知,容海恩卻無言以對,可說全面敗陣,活生生就變成不是「無知的少女」就是「無言的廢物」。

想當年文化大革命由批判歷史劇「海瑞罷官」出發,挑起戰幔的還是一批包裹在學術語言,裝出學術姿態,只有文藝界才懂解讀的文章,隨後才逐漸變成政治抹黑和人身攻擊,最後演變成爭奪權力的全面批鬥。可是今日的建制派卻只會拿着「國安法」的雞毛當令箭,不停地「露底」不停地「中伏」,你這「廢物」就成全了人家的「藝術」。

「你是否追趕得上形勢?」

不過,容海恩「藝術無知」地向特首提問,最有藝術興味的部分是給林鄭上了一手難打的牌,儼如向她咄咄追問:「你是否追趕得上形勢?」林鄭立時處身兩難的尷尬境地:她要麼急於趕上形勢,戴個紅星小帽,掛條紅領巾,仿效當年歐洲那位也追求「民族偉大復興」的領袖,收繳全港別有用心的頹廢藝術作品,舉辦連場「頹廢藝術大展」,組織全港民眾參觀,以便教育人民分辨哪些是有辱國體的「頹廢藝術」,哪些是昂揚民族奮鬥精神,有利「民族總動員」的藝術珍寶。當然,這樣做的代價,有可能就會把M+和西九這項耗費巨大的偉大工程,連同重金禮聘而來的國際藝術翹楚都打入牛棚,自貶成比「大白象」也不如的「廢物」。

要不,林鄭月娥就要放下政務官習慣謹小慎微的思維,拿出政治家和藝術家的靈巧和氣魄,化被動為主動,實行「源頭減廢」。為了完成建設香港在「國安法」底下,仍然可以令世界相信這裏是文化藝術的中心樞紐,也順應田國師誓要剷除那些「忠誠但廢物」的偉大號召,綜合利用盤據西九的那群「藝術界專家學者」們所佔的話語權優勢,好好為特區上下的「忠誠廢物」上好一堂藝術的通識課,帶他們多多去藝術館和博物館參觀。特區政府不妨因勢利導,組織尊貴的西九藝術專家們為這些「無言的廢物」開設專門進修課程,進行「藝術掃盲」運動,替他們腦補什麼是「前衛藝術」,什麼是「達達主義」,什麼是「行為藝術」……固本培元,拔尖補底,以免他們又再貽笑大方。

藝術也者,化腐朽為神奇之技而已,這是杜象(Duchamp)把簽了名之後放進藝術館的小便池都可以成為震驚世界的藝術品的絕世秘密所在。香港既然有那麼多「忠誠廢物」,痰盅尿罐,其實從辯證法的角度言之是先天擁有一種「廢物的優勢」,又何以不能在失落了「最自由經濟體」的虛名之後,反能給打造成傲視全球的藝術之都呢?

香港需要藝術,香港人更需要練就與廢物並存共生的藝術。你今日藝術咗未?

文˙安徒

圖•資料圖片、網上圖片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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