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香港茶、大花鶴頂蘭 博物學家栽種香港物種史

文章日期:2021年04月02日

【明報專訊】「那花,她一追就追了25年。」龍虎山環境教育中心項目經理鄭頌賢,講述蘭花專家找尋大花鶴頂蘭的故事,帶點浪漫,帶點漫長。展覽「牠它他的生態半部曲」正在香港科學館舉行,整理由19世紀起在港「業餘博物學家」的歷史,他們因愛好大自然驅動的腳骨力,留下大量珍貴生態紀錄及發現,個體亦反映更大的殖民脈絡及社會框架。即便,看花,也能看本土歷史轉變。

博物學是指研究自然界各種事物的學科,包括動物、植物、礦物等,「業餘博物學家」即沒有專職科學或未曾正式受訓練。自從自然科學概念出現,18至19世紀博物學在歐洲社會更像個人愛好,猶如紳士志趣,亦反映社會地位。業餘博物學家靠經驗及嘗試,不懈地蒐集及記錄物種,策展人之一鄭頌賢說:「他們都有『正職』,花上公餘時間步向大自然,可見到一份很強的熱誠。」

場內置有一幅《香港的瀑布》(1817年)畫作複本,乃記錄1816年英國阿美士德使節團訪華,尋求清廷開放商埠,船隻進入香港水域,發現清澈的水源補給。該船首席船醫克拉克.亞卑路(Clarke Abel)決定登島勘探,蒐集岩石及植物樣本,遇上盛放的桃金娘和地菍。雖然他在遊記曾指香港「荒蕪」,卻蒐集到好些標本,可惜在回航時遇上凶險全部遺失。小島初見的博物旅程幾乎無功而還,只有其文字筆記存世,成為香港早期重要博物文獻之一。

繪「香港茶」細節 辨別佐證

鴉片戰爭爆發,1842年割讓了香港島,在殖民時期,在地博物學研究慢慢建立,並開始發現一些原生物種。其中一個特殊的人物名為約翰.艾爾(John Eyre),他是軍人,卻畫畫了得。艾爾不是分類學家,但幾乎每天遠足,約4年間繪下約200幅開花植物水彩畫,提供大量細緻素材辨別新物種,更因而發現香港唯一會開紅花的原生山茶花「香港茶」(Camellia hongkongensis)。1849年,艾爾在太平山的溪谷首次發現,當時以為是一般山茶花。鄭頌賢解釋,其筆下精準捕捉啡色苞萼、紅色花絲,為現今在野外辨別香港茶的其中兩項細節,證明他繪畫一絲不苟。至1859年,英方專家才正式證實此為新種,一朵香港茶正式「誕生」。由鮮艷顏料打開序幕,香港茶經多年保育,現可在山頂、薄扶林、大潭找到,但仍為瀕危物種。

研究蓪草紙 反映龐大關係網

香港作為接連世界的轉口港,自然成為物種樞紐,更折射出帝國殖民的脈絡。開埠初期香港未有公共動植物公園,靠的是私人花園培養植物,包括位於中環的格林堤園(Green Bank),據指與現址蘭桂坊命名有關。英人積極尋鴉片及茶葉外,另亦有利可圖的作物,例如紙質有點像牛油紙的蓪草紙,同時讓英國皇家植物園(亦稱邱園)大感興趣。邱園發散在華南地區的植物愛好者及專家,望能把蓪草活株送往英國研究,纏繞十載亦失敗。場內展出一幅巨大的人際網絡圖表,反映蓪草運送如何動用各方,從中可見商貿、洋行、鴉片買賣、香港政府、博物學家關連緊扣。事實上蓪草最後乃由第四任港督寶寧兒子John Bowring,特製一個保溫箱並經昂貴的陸路運送,1852年終送抵。鄭頌賢表示:「植物被帝國視為利潤來源,他們會看看那地方有何資源可用。當然亦有很多人醉心大自然,探索成果亦很有科學價值。」

「紙上博物學家」 介紹本土風物

「關於博物學家,其實留下來的記載很少,早期他們可能來了香港幾天而已,可是到後期,人物的故事分量愈多,在這裏研究很多年,是大半生,甚至一生。」她接道。場內介紹戰後業餘博物學一個重要轉折——普及化。來到20世紀,即使不用「博物學」三字定義,社會人士也會用自己的方法和語言介入大自然。表表者有本地旅行家黃佩佳,寫下香港好山好水好路線,象徵華語大自然書寫之發展。作家葉靈鳳則在1947年起長期在報章介紹香港風物。他被稱為「紙上博物學家」,原來資料大部分來自1930年代的《香港博物學家》英語季刊,另參考《新安縣志》、《廣東新語》等,1958年出版了具影響力的《香港方物志》。

保育日漸受到關注,後來者承接前人的紀錄,一點一滴灌溉對本地環境珍愛之情。香港地小卻物種豐富, 但要找尋物種亦不容易,包括獨有種(endemic)盧氏小樹蛙,亦有大眾較陌生的原生種(native)大花鶴頂蘭(Phaius wallichii)。大花鶴頂蘭的發現者,就要講到土生土長葡萄牙人歌莉亞.白理桃。戰後她在大埔理民府任職秘書,後為公務員廿載,公餘致力跟隨學者及專家做田野調查,自發學習栽種及分析植物。其牽頭成立的香港野生蘭花組,約10年間成功訪尋、記錄共117種香港野生蘭花。

白理桃與大花鶴頂蘭

鄭頌賢補充:「她有許可獲准帶野外蘭花回去培植及研究,種到它開花,有足夠資料則送去鑑定。」1974年,她在嘉道理救出幾株受修路工程影響的蘭花,當時專家指為紅鶴頂蘭。然而,經過反覆求證及對比標本等,25年後發現此乃全球的新種大花鶴頂蘭。鄭頌賢說:「由這個世界沒有DNA鑑定,到有DNA鑑定,終於確認其物種,是一個很漫長的旅程。」

「科學界以發現者命名新種的例子有很多,但白理桃很少以自己名稱命名。」鄭頌賢說:「她一直參與及堅持保育工作,亦對香港好有感情。」白理桃退休後加入嘉道理做研究,時常跟年輕工作者登山及分享植物心得。不止研究蘭花,她亦有份成立香港文物學會,反對政府拆卸香港九廣鐵路總站(九龍車站,現尖沙嘴鐘樓位置),雖然行動失敗,卻成為本地文物保育起點。盡己力,多走幾步,鄭頌賢表示,業餘博物學的精神反映人人都可成為公民專家,一起參與研究及記錄。

展覽最後一部分展出21名現時的業餘博物學家,分別倡議、書寫、作畫、製作標本等,以不同行動回應大自然靈光,鄭頌賢說:「你跟我,都可以用自己方法做到。」西方博物學的到來源於殖民背景,香港曾被稱為「島不生蛋」、「寸草不生」(barren rock),原來是未看清,未發現。隨着社會轉變,愛好者四出找尋本土生態,一步一步早已寫出豐富故事。就如那大花鶴頂蘭,多少春秋後她終於知道,自己與別不同。

■「牠它他的生態半部曲」展覽

日期:即日至4月14日

地點:香港科學館地下展覽廳

門票:常設展覽廳入場費:$20(逢周三免費)

查詢:2732 3232

備註:設入場限額,詳情可參閱香港科學館網頁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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