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達人}江滿齊 香港可跳上奧運舞台

文章日期:2021年04月18日

【明報專訊】𨋢門打開,江滿齊站在堆滿大型健身器材的走廊上迎接,推門領我進入「嘻哈學校」的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會議室沙發上的他,並沒顯露出進入奧運備戰狀態的運動員應有的疲態。協青社的「嘻哈學校」辦公時間有點「反常」,為了照顧青年人的需要,阿齊每天返2放10,晚上10點後才是他的訓練時間。練到凌晨,回家睡一覺,新的一天又開始。「始終要搵食呢, 好難做到全職運動員,除非政府肯揼錢。」原定於去年舉行的東京奧運因疫情變數不斷,最新公布現場不設海外觀眾。但地球還是要繼續轉,下屆奧運也開始傳來新消息:國際奧委會去年末宣布2024巴黎奧運將增設霹靂舞為比賽項目。「一三五做體能,二四六練舞。」2018年,幫忙籌備青年奧運本地選拔和訓練的阿齊預感不久後這項運動終將列入奧運項目,自那時起,已為自己訂下訓練計劃——他的教練就是他自己。每天夜深,他獨自在辦公室外的長廊做重力訓練,不然就在鏡房裏播歌練move,「跳了20年,大概都知道自己想要啲咩」。

協青社的電梯裏,遇上了兩名抱着畫冊的小學生。阿齊介紹說,協青社的外展社工可即時介入,毋須社署轉介,可為有緊急需要的年輕人直接申請入住宿舍。中心以不同「教育手法」例如霹靂舞,提供支援。阿齊卻不是被帶回去的,而是因為聽講有得跳舞,自己摸上門。

中學時期,阿齊從未跳過舞,貪得意在學校報名參加當代舞興趣班,初嘗跳舞。在台灣歌手的演唱會上,他看見歌手背後的舞蹈員「 倒立又剩咁樣」,又在青春偶像劇《Y2K前的暑假》見到有人跳「嗰啲舞」,一直不知那就是Breaking(霹靂舞),直至一次放假流連尖沙嘴,在文化中心外的雲石地看見有人在跳,「頭鑽,又碌,又單手撐起」,因為感覺好型,初中生阿齊每星期六日都跑出去,站在人群中默默觀摩,眼見這些哥哥姐姐兇神惡煞,觀察很久才膽粗粗捉住其中一人弱弱地問:「可唔可以教我啊?」

初學街舞 靠看外國錄影帶

今天的阿齊已經練就了頭可以在地上鑽的功夫,攝記蹲着把鏡頭無聲地瞄向他,他輕易便把自己翻過去,單手撐起整個身軀,血脈賁張滿臉通紅,定神看着直至聽見「唔該晒」才從容把自己翻回來,笑說還是比較喜歡跳top rock和foot work,因為舒服啲。回帶到90年代末,香港才剛開始有人跳霹靂舞,想學跳舞的他即使認識了這班在尖沙嘴街頭跳舞的人,也覺得他們的舞技有限,只能教他這些站着跳、舒服啲的基礎舞步,「你問人,人哋可能都練緊同一樣嘢。教你的可能也是從video學番來,你睇video都學到」。但他們始終為他提供了重要的資源——當年互聯網還未普及,要提升舞技,只能靠買都買不到的錄影帶,互相傳閱。阿齊記得片中全是外國舞者在大型比賽中的參賽片段,也當然不會慢下來逐步指導,「好似畫畫咁,開始時都要抄襲囉,學人哋嗰招點做,慢慢explore同modify」。

阿齊常常下課後就在屋企樓下練舞,一起練習的就是啱玩而組成的crew(舞團)。「可能你會以為是一齊排舞,好似大媽咁,其實唔係。」他說breaking練習就是要熟習top rock、footwork、freeze和power move等4個元素的不同舞步;與芭蕾舞、爵士舞、當代舞等排練一整套預先編排好的舞步不同,breaking很即興,講求由心而發的表達,將個性融入自創套路,練習便多是播着同一首歌的情形下,各有各練。

舞圈跨區對戰 打架是常事

平日練舞,周末偶爾會「call out battle」。本地霹靂舞圈子的跨區對戰時有發生,阿齊笑說,全港各區的隊伍「睇唔過眼」對方就會隨時召集對壘。阿齊與他「Rhythm Attack」(節拍攻擊)的隊友也經常衝出觀塘出戰。「以前的心態好唔同,火氣重,比較自我,一定要贏,現在呢代比較peace啲。」他記得當年隊與隊之間互不尊重,覺得自己隊始終勁啲,容易講兩句就打架,「就算面對面見到都唔會打招呼,直行直過」。回頭思索為何,他猜與breaking幫派鬥爭的起源有關。

有說breaking源於上世紀70、80年代紐約,紐約的五大行政區中,以貧民區布朗克斯最亂,人口奴役、搶劫、毒品和色情罪行不絕,窩藏大量偷渡者,人們生活於街頭幫派的威嚇之中。獲譽為「嘻哈之父」的DJ Kool Herc當時統籌首個街區派對(Block Party),派對上他捽碟播放音樂,「將James Brown歌中『Clap your hands, stomp your feet』4個8拍重複延長」。聽見重拍與停頓,聚首一堂的幫派竟聞歌起舞。緣起明明是友愛示好的開端,街頭充滿敵意的競技豈不誤會了原意?阿齊笑笑說是,說breaking本是嘻哈的一大元素,而嘻哈精神就是peace, love, unity, having fun(和平、愛、團結和享受樂趣)。

曾放棄跳舞 感「人生唔知點」

一頭栽進breaking的阿齊只為好玩,說自己之後便「淡出學界」,家人卻看得開,覺得「唔讀書就出來做嘢」,他中三便輟學。當時跳舞只是像踢波一樣的興趣,他從沒想過要以此為目標發展。因為學歷有限,初出茅廬的他沒太多選擇,做的都是體力勞動工作,「掃垃圾,洗廁所啊,仲有裝修、地盤跟車。因為都唔識打字嘛,乜都唔識,無諗過做office」。最辛苦的肯定是返地盤,憶述當年並沒分工,考張安全卡做乜都得,挖泥井、推泥頭,攀高伏低,每朝7、8點同師傅飲餐茶就開工,雖然6點準時放工,搭車到當年仍位於觀塘的協青社「蒲吧」跳舞,往往一坐下來便累得呼嚕大睡,只好放棄跳舞。一個月後,他說頓感人生唔知點,又連忙更正,「其實我都無思考人生,只係好無聊」。為了跳舞,他便轉工,在協青社兼職青年大使。因為人工只有2500元,連自己都顧不成,更枉談家用,即使後來轉為全職,收入仍然微薄,與家人的摩擦愈來愈多,跳舞不被他們支持。

最有天分 未必跳到最後

努力工作,阿齊這些年來一步步升職,現在是協青社嘻哈學校的副中心主任。日常外展工作包括到學校教跳舞,當中許多都是被標籤為壞學生的一群。課上他們未必聽教,阿齊仍然樂觀,覺得10個有5個肯聽都ok了。喜歡上跳舞的人,有些會追隨他回到中心,甚至做埋同事。跳舞卻未必成為他們的最終目標,反而是可以停下來摸索方向的中途站,「我不是侷你一定要跳舞,只是在跳舞上你學到什麼?」他的學生之中,有人最後自己開髮廊,有人做麵包師傅,也有堅持繼續跳舞的。以經驗所見,能堅持下來的,往往不是最有天分的一群,「開頭pick up得好快的人,到後來有難啲的動作,跟不到,自我放棄的機會大啲,覺得唔好玩」。他自認沒有天分,從來學得好慢,只是願意思考更多、勤力練習。

Breaking有如極限運動,爆炸力、力量、柔韌度對體格要求很高,阿齊認為更是意志的磨練。「每個人的break life都不同 ,有人會想做其他事,用跳舞的mind set去做第二樣嘢。跳舞的mind set可能是唔放棄,挫敗都繼續去。」說要「在失敗裏學習,令嗰團火唔熄」,聽來空泛,阿齊便坦承自己的不足。他說,後空翻一直是他無法克服的弱點,「我每次打後空翻都好驚,對後面好有恐懼」。

創出新跳法克服恐懼

持續練習還是無法做好,「但我用第二個方法,我打後空翻時,塊面會轉去後面,轉咗半身,咁就變咗『後扭』,我又好滿意,都可以好好睇!反而變得好穩陣」。他說這就是「create by the accident」,從失手之處尋找新的可能,「那個動作是我create出來的,永遠不做的話,我就會永遠損失它,連跟它有關的都不會做,我永遠唔知呢個挫敗上我可以學到什麼」。

唯一機會跳上奧運舞台

阿齊獲公認為本地霹靂舞代表,因為他的戰績彪炳。除了每年一度、全港b-boy、b-girl都隆重其事的康文署大賽,阿齊和隊友更曾於2005年在全球爭霸賽Battle of the Year中先勝出本地賽,代表香港到中國比賽,再而獲全國第一,衝出亞洲,前往德國參加決賽。那次是當時年僅18、19歲的阿齊第一次出國。他記得像奧運選手村的學校雲集世界各地高手,比賽場館感覺比紅館大足足6倍,所有選手集中在同一天比賽,阿齊親歷其境,有感自己實力差一大截。從前在錄影帶裏跳舞的人,夢幻地出現眼前,他們的心態只是希望唔好輸得咁遠,所幸最終不用包尾。他形容那次過後,開始心雄,經過一年計劃,阿齊在2007年頻頻飛往美國、加拿大等不同國家比賽,增廣見聞,「上網睇你學不到那種精神,親身經歷去看過就不同。雖然我們講不同語言,但我們做同一樣嘢」。

Breaking比賽可以搬到奧運的世界舞台,他固然興奮,認為可以一改時常給人的負面印象,「可以讓更多人知道它的益處,知道原來跳breaking都可以做港隊」。

breaking不只是運動

他眼中的breaking其實不只是運動,同時也是藝術。原來breaking比賽中由DJ即時播歌,跳起來也必然是即興發揮,不像自由體操那樣將反覆練習的一套動作純然在比賽場地表演一次,反而着重根據音樂即時反應,賽場上腦袋要不停轉,邊聽邊思考下一步要怎樣反應,「跟住音樂每一個細節,每個sound effect都可以去hit,比如『烹』一聲就hold個freeze,hit中個beat,這就叫音樂感」。因此,賽前的準備做的是將狀態推至巔峰,「音樂主導你去做,有些動作會set死,但有些,你的身體會告訴你要hit個beat,就會好free style去做」。

「香港人都是靠自己」

運動員生涯始終受年齡規限,34歲的阿齊視2024年為他唯一一屆有可能出戰的奧運比賽。「我真係想代表香港。」他說心中有個抱負,「真的想香港能夠在世界、體育上,不止單車、乒乓球、風帆、劍擊這幾方面才有(表現)。咁新的運動上,都可以做到給人看。我唔信香港做唔到。」諷刺的是,一日未有成績,體院的設施也不能用,2018年爭取出戰青奧的霹靂舞港隊成員便是一例。但他們自食其力,最終女子代表隊的兩名成員在台灣的亞洲資格賽中晉身,獲得到日本出賽的入場券,可惜就此止步。但這也正是阿齊看好香港霹靂舞運動員的原因,「無㗎,香港人都是靠自己啦,咁就靠自己做。李慧詩開頭都是靠自己,我相信香港可以行得比人快」。平心而論,香港的跳舞水平也不是世界頂尖,但他卻有無法言明的信心,也許這就是運動員的必須,「我信香港人追到的,香港人有不死之心。不過要點時間、mentality(良好心理狀態)和passion(熱誠),如果我們再刻苦點,我相信可以追到的」。

文˙ 潘曉彤

{ 圖 } 楊柏賢、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