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難民到金融分析師 非洲人動盪中找機遇

文章日期:2021年04月20日

【明報專訊】生於香港比起很多地方都要幸運。你可曾想過自己有天會突然被擄走?Innocent Mutanga來自非洲津巴布韋(Zimbabwe),於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畢業,現職金融分析師,來港多年樂於融入香港社會,創辦Africa Center Hong Kong(香港非洲中心),致力推廣非洲文化。學業與事業聽起來一帆風順,但在他30年的人生中,卻曾被擄走、成為難民、流落街頭,他面對過的風浪,或許非生活安穩的你我能想像。

非洲不是香港人的熱門旅遊點,大家對非洲的認知和想像,或許是貧窮、炎熱、落後。香港人大多不懂分辨非洲國與國,總以「非洲人」籠統稱呼。Innocent Mutanga表示不介意,因為非洲有55個國家,香港人不懂分辨不足為奇,正如非洲人也未必能分清楚亞洲各國。他說津巴布韋其實「很現代化」,教育普及,雖然不似香港有免費教育,不過人人都會上學讀書,又由於英文也是官方語言之一,所以「幾乎人人都懂得說英語」。要說非洲炎熱嗎?他卻說香港的夏天,好像比津巴布韋炎熱得多。

因敢言曾在家鄉被擄走

眼前衣著樸實整齊的Innocent Mutanga,來自津巴布韋一個以出產煤礦為主的城鎮。由於靠近旅遊勝地Victoria Falls(維多利亞瀑布),煤礦又帶來不少就業機會,來自非洲不同地區的人,共聚當地打工,造就當地多元種族和文化的環境,讓他自小習慣聆聽和學習不同語言。Innocent能操大概12種非洲語言,也會說流利英語,在香港學會說一點廣東話和普通話,馬來語也會一點點。他大概有點語言天分,卻謙虛表示當年年紀小,學習語言比較容易。身處亞洲,他希望有機會學習上海或福建等方言。

Innocent性格剛強,或許因此讓他走上不一樣的人生道路。問他為何成為難民,並來到香港?他一副說來話長的表情。他從小是個不平則鳴的人,在學時期曾經有女學生因為懷孕被校方要求退學,年少的他認為這種校政並不公平,便向校長投訴,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說他的性格也許遺傳自母親。母親當年也曾看不慣鄉里因為宗教理由不讓孩童接種疫苗,而長篇大論說道理。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對政治的投入與日俱增,在槍打出頭鳥的情况下,有一天他突然被人擄走,幸好成功逃脫!他自知已到非走不可的時刻,便到機場買了一張最快離開津巴布韋的機票,踏上香港的旅程。

成立中心連結各人meet Africa

香港是個五光十色的城市,他對香港最初的認識和印象來自成龍的電影,還有那批早在1980年代就去到非洲的華人。來到香港他認識了重慶大廈,又試過沒錢要流落街頭,最後以難民身分留港。他憑努力與毅力考進香港中文大學,修讀人類學,畢業後找到不錯職業。這些過去Innocent只是輕描淡寫帶過。人們總是對非洲人有很多誤解,以為他們就是需要幫助,這種認知緣於不少慈善機構的宣傳。Innocent不諱言,曾經有不少人接觸他成立的Africa Center Hong Kong,說想要幫助非洲人,捐款給他們。他答:「不不不,我們不需要捐款。」成立中心的目的不是要成為非洲人聯誼會,也不是尋求經濟援助或捐款,而是「連繫非洲人與香港人」,以及對非洲文化感興趣的人。他說來中心的人有各種國籍,除了香港人,還有日本、菲律賓和其他非洲人,中心定期舉辦多元活動,是連結各人meet Africa的重要途徑。他還打算在深圳、上海、台北、日本等地,陸續成立類似中心,在亞洲地區宣揚非洲文化。

津巴布韋打招呼「看見彼此」

他說香港人不太熱情,也不太會表達自己,而且生活壓力太大,總在苦苦追求好的學業成績,畢業後找份好工作,買車買樓,不會玩樂,生活空洞。在育兒方面很多香港人也太保護孩子,太多補習班、家庭傭工,孩子無法獨立成長。他說在非洲,孩子習慣自己解決問題,不是因為父母放任孩子或無暇照顧,而是父母相信孩子可以從解決紛爭的過程中學會表達自己,培養解決疑難的能力,發展孩子的自信心。

在香港走進便利店購物,你不會認得收銀員的樣子與名字,因為你根本視而不見,甚至沒正眼看對方一眼。他說在津巴布韋的Ndebele語裏,與人見面打招呼時會說Salibonani,意思類似英文的hello,但是該語的字面意思解作I see you,二人見面打招呼,就是I see you、I see you too,簡單打招呼說話蘊含的是「互相看見彼此」的生活提醒與大智慧。這是他認為最重要的津巴布韋文化價值。

本地髮型師不懂修非洲人髮型?

在香港有沒有因為膚色遭遇歧視?Innocent說:「歧視在每個國家或地區都存在,亦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思想狹隘的人怎麼想,他無法控制,亦認為不應該因此影響自己。他理解大家對黑人好奇,有人問他為什麼黑人有黑皮膚,掌心的皮膚卻那麼白。但大家為什麼不倒過來想,有說法指人類發源於非洲,那為什麼人的膚色會變白?

非洲人讓人好奇的又豈止膚色。Innocent蓄有一頭非洲人常見的短髮,他笑說只有同鄉才知道怎麼修剪這款髮型,他也曾經嘗試幫襯本地理髮店,不過髮型師習慣先為頭髮「分界」,對非洲人的髮型可說束手無策,於是他總會回到重慶大廈找非洲人經營的理髮店修髮。

穩定規矩地方 不是「舒適圈」

非洲人早習慣時局不穩,Innocent在非洲落難逃到香港,現在雖然發展不俗,卻又面對全球疫情,時局種種不明朗因素。他笑言非洲人習慣在困難中找尋機會,「有問題,有困難,就自然有解決辦法,有機遇」,「辦法總比困難多」,與其成為驚弓之鳥,不如調整思緒。假如你是窮人一無所有,不如換個角度去想,這種狀况會不會是你重整旗鼓,得到經濟發展的時機?他在動盪的背景成長,相較之下,香港的情况比較容易預測,他認為目前不是香港的終局,只是「the beginning of a different Hong Kong」,當日香港回歸,也曾經有很多人認為香港已完結,大家太着眼於白人的去留。Innocent說津巴布韋人早習慣不明朗的動盪環境,若把他放到一個穩定規矩的地方如日本,他反而不懂得如何生存。「例如把一個獵人放在辦公室,那不是他的棲息地,不是他的舒適圈,他反而會不知如何生存。」亂世下,他寄語大家在作出任何決定前,盡量學習、吸收多方面觀點。不要因恐慌而亂作決定,因為恐懼往往會讓人作出錯誤的決定。

文:Selene Luk

編輯:梁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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