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向學堂:性暴力「幸」存者 以物說故事充權

文章日期:2021年05月02日

【明報專訊】她形容小時候的自己是賣火柴的女孩,有種火焰熄滅了要趕快點燃另一枝的感覺。在幼稚園K3時她被舅父性侵,即時告知媽媽,卻換來媽媽說「舅父咁做係愛錫你啊」。媽媽的縱容促使往後幾次性侵的發生。在小學二年級她開始為自己準備一個逃生包,會擺放老師和朋友送的禮物、比賽的獎品、參加義工的紀念品,放滿珍而重之的寶物,她在腦中模擬了無數次,當有危險時就揹起這個逃生包逃跑……

11個性暴力「幸」存者的故事、11件展品、11句寄語,聚焦的是幸存者向身邊人求助時得到的反應,其中有窩心的理解支持,可是有更多言語上的二次傷害。但他們都一一走過來了,展品雖然令人看得心頭一緊,但文字自白卻是溫暖輕快的。治療與復原過程從來沒有秘笈,但風雨蘭輔導員說其中一個關鍵是為他們充權,無論是讓他們以自己的方式說出故事,抑或是肯定他們的經歷,以至發掘他們面對危機時的智慧,「輔導過程亦不過是向他們說明,as一個人怎樣可以過得好一些,而不是說這件創傷一定要有個開始或終結」。

從物件故事發掘力量

油麻地商業大廈一個300幾呎的展覽空間內,懸掛了二十多道長布幡,記者看到門口的第一幅直幡已被震撼,上面印有「事件性質:插入式性侵(強姦)」。固然知道今次是有關性暴力的展覽,但性暴力種類很多,沒料到開首已是極嚴重的性質。不過,不用太擔心參觀時會有心理壓力,因為整個展覽並無描述性暴力事件的任何細節,而是以文字敘述為主,聚焦性暴力事件幸存者(風雨蘭希望傳達是幸福的「幸」,而非僥「倖」生還的一群人)在事後向親友求助的經歷,和事件對自己的影響與感受等。展覽策展人Irene解說,他們邀請幸存者提供和性暴力經驗有關的一件物品,不限於事件本身,她希望參觀者看展覽後,並非感覺受害者好可憐,而是看見他們的力量。

展品中有一件經過縫補的校裙,這是化名Wikipedia女生的故事,她在5、6歲時被親戚性侵。Wikipedia說這條校裙代表她小時候在沒有大人懂得關心的環境下頑強生存的經驗。她生於重男輕女的家庭,媽媽有一次發脾氣剪爛她的校裙,因為是唯一一條校裙,為免上學時被偽善的老師訓話,於是她自行縫補校裙。

「這條校裙是最觸動我的展品,觸動的原因是我看不明白」,Irene續說,即使看過文字敘述,仍然無法將校裙與性暴力經驗扣連在一起,「但兩者看似沒有關係之餘,正是在訴說性暴力經驗會影響她的人生好遠好遠,所以要嘗試放下自己對性侵的想法,才會看得懂她的故事」。

尋面對創傷時的長處

負責輔導Wikipedia的Florence解釋,在敘事治療中除了讓幸存者訴說當刻的創傷經驗,還有很重要的部分是發掘他們在壓迫狀况下如何幫助自己、找出自己的長處。「因為在發生性暴力事件的同時,還有很多事情在發生。校裙很能夠表達她那時在考慮要不要和別人訴說被剪爛校裙的事,但是又想到被老師發現就會被訓話、說一些她不需要的人生大道理,所以她在這個環境下選擇自己修補校裙。而在她發現這些是她叻的地方、是她保護自己方法的一部分,之後她再回看自己曾經面對(性暴力)創傷的經驗、她的想法和演繹經驗的方式都會不同。」

為何要尋找幸存者在面對創傷時的長處?「因為經歷創傷或性暴力,在經歷痛苦或壓迫的時候,所有事情都被弱化或悽慘地呈現,這種面向是好強烈。」Florence說,但當幸存者敘述事情的時候,發現自己其實都有做一些事情去保護自己,是可以讓他們發現自己不止有受害者的一面,而是同時存在其他面向,如像準備逃生包的女生,在最無助的時候仍然很想和別人建立連繫,去擁抱大家對她的愛和好意。Irene和應:「令參觀者都反思到,你不一定要經歷過性侵才會遇到創傷,你自己是不是都可以欣賞自己的價值?或者見到一件悲慘的事情時,是不是可以用另一個角度去思考?」

自己選擇說故事方式

展品中有一幅畫作,畫中有一個被鎖鏈綑綁的女生,頭上有一把鉸剪,也許是幫她解開枷鎖的剪刀,但剪刀卻同時滴着血(上圖)。這是Elina(化名)的畫作,她在直幡上書寫侵犯者的身分是「媽媽的丈夫」。為何不直接寫爸爸?記者問。Florence答:「因為說爸爸都是賦權的過程,因此在敘事治療時我們好多時都會特別naming(命名),讓幸存者為侵犯者冠名,希望讓他們重掌自主權,將選擇的控制權放回自己身上。這個稱呼是Elina自己選擇的,相信是想和這個人保持一段距離。」

從看似微小到為侵犯者命名、以至今次挑選一件物品訴說自己的故事,每一個舉動都是為受害者充權的方法,是尋找公義的一種方式。Florence說對於性暴力受害者,特別是在童年遭遇性侵的人而言,因年代久遠,較難從制度中尋求公義,但其實讓受害人有平台發聲本身就是公義的一種彰顯方式。「可以選擇如何說自己的故事、不是只被主流控制你們性侵一定是怎樣的,或存在好多指摘,而是讓他們選擇身分去說故事,幫助其他有類似經驗的人,就是一種敘事公義,因為每個人都有說出自己故事的權利。」

Irene補充「#MeToo」就是其中一個能夠充分表達敘事公義的運動:說出自己的故事、有人肯定他所說的事情曾經發生。「司法的意義都是一樣,為何要報警、找律師或希望定罪,我想某程度上判罪就是代表肯定這件事曾經發生,肯定受害者的感受。」她指一指在展場中央、鼓勵參觀者寫下對展覽的感想的角落,「你都可以透過書寫去肯定幸存者的感受,在這個展覽中實踐公義」。

「聽就得㗎喇」

比起欲哭無淚的哀慟,記者在參觀展覽時感到的是無比悲憤,因為幸存者中,很多人的寄語都是說:「不要怪自己,不是你們的錯。」這令人深深感受到大部分受害者都曾經經歷自我怪責,或被別人怪責的孤獨時刻。

Irene說因此風雨蘭甚少會以「保護自己」的角度策劃活動,因為此或無形中加深我們遭受傷害是因為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的謬論。「我們由細到大都被教導保護自己免受傷害,個個都識,但為何不是教導我們要互相尊重,不要傷害他人呢?」

當聽見朋友訴說一個好痛苦的經歷,我們該如何回應呢?「我好相信你問這11個幸存者,她們都會說不用(回應),你們聽就得㗎喇。」Florence覺得其實只要持開放態度,視他們是一個人,嘗試理解他們的感受和需要已經好足夠,不必提供解決方法,也不必討論事件。

「我相信你」,Elina說。其實她只是希望媽媽可以這樣對她說。

《#OneInSeven–性侵幸存者的一物》

日期:即日至7月18日(因應疫情,只接受預約參觀)

時間:周六及周日各設4個時段,可到https://480dim0.com/oneinseven預約

地點:480.0性別×藝術空間(油麻地彌敦道504號德富強大廈1樓A室)

文、圖˙ 彭麗芳

{ 美術 } 劉若基、張欲琪

{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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