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荷西謀殺案》重演 風景不再 活出尊嚴

文章日期:2021年05月14日

【明報專訊】莊梅岩所寫的劇本《聖荷西謀殺案》,相隔12年再次搬上舞台,觀眾閱讀此劇時反應跟12年前不同,對於謀殺的暴力不再議論紛紛;導演甄詠蓓參考前人經驗,處理手法更為成熟,舞台的感覺虛實並置,恐怖氣氛層層推進,最後故事情節是3名主角面對生存的抉擇,突顯人心醜惡。公演來到尾聲,且看兩個女士怎樣說今次作品跟以往的異同。

舞台劇《聖荷西謀殺案》,是香港編劇莊梅岩2009年在香港藝術節委約及製作的作品,當時此劇大獲好評,很快就再次在本地及海外公演,亦獲得第19屆香港舞台劇獎的「最佳劇本獎」,以及另外3獎。今時今日重演,導演是被譽為才女的甄詠蓓,3名主角分別由田蕊妮、潘燦良及溫玉茹飾演,同樣口碑甚佳,餘下幾場門票全部售罄。

進入香港演藝學院的歌劇院,不期然被舞台上一間完整的大屋震懾。在開場前,大屋大部分位置都被朦朧的屏風阻擋,觀眾只能從一個沒有屏風的角落,窺視客廳,這裏佈置了棕色的兩座位沙發和漂亮的酒紅色單人沙發,旁邊還有古典優雅的茶几和枱燈,觀眾很快會聯想到,場景是西方國家郊區的一間房屋。

翻開場刊,編劇莊梅岩寫了一句「P.S. 重看自己2007年下筆的作品,我覺得《聖荷西謀殺案》是一個過了時的劇本」。她在場刊上接續分享原因,是劇本捕捉了一去不復再的風景,那個沒有為自己尊嚴、佔據借來的地方的時刻。可能是這個「P.S.」很深刻,也成為不少人後來評論這場表演的切入點,劇本其中一幕,有來自中國大陸、台灣和香港的人在同一個屋簷下,聊起政治話題,雖然有些尷尬,但仍然能聊得開,那是其中一道不復再的風景。

對暴力麻木? 施暴者要「還」

故事講述一個從香港移居至美國聖荷西(San Jose)10年的女子Ling(田蕊妮飾),懷孕的Ling和丈夫Tang(潘燦良飾)住在人煙稀少的郊野山區,她的一名兒時玩伴Sammy(溫玉茹飾)前來探訪,但這次探訪加劇了Ling和Tang的婚姻危機,揭露了各人的創傷和壓力,也揭露了可怕的殺人事件。

來自兩岸三地的人在大屋中互動的一幕,在情節上是重要的轉捩點。香港人Tang希望來自中國大陸的兩夫妻Patrick(葉進飾)和Zoe(趙伊禕飾)能投資自己的商業計劃,Ling帶來台灣人明哥(朱栢謙飾),希望介紹給單身的Sammy,那個晚上,一輪激烈的討論過後,大家一起BBQ時Zoe因事受傷,引發Ling和Tang的衝突。但說到此幕,莊梅岩相信現在兩岸三地的人,大家的距離更大,多了立場和價值觀上的衝突,大家的身分認同亦有改變。

因為近幾年的社會變化,觀眾也不再一樣,莊梅岩的觀察是,在今次的重演中,明顯感覺到觀眾對於謀殺的議題沒有那麼肉緊,她覺得是觀眾對容忍暴力的程度高了,她說︰「我們不再那麼激動,但是否代表我們不知道那些是暴力呢?未必的,我覺得這是有趣但令我擔憂的地方,我不確定我們是對暴力麻木了,抑或我們調校自己的狀態,不讓這些暴力傷害自己……可能只是抑壓了情緒,但其實施暴的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要『還』的,就像劇入面Tang一樣。」Tang在控制狂Ling的監管下度日,Ling希望有一個和諧的家庭,總是要求Tang配合自己的安排,例如要他接待自己的好友Sammy,而不准他約見Patrick和Zoe,最終長期壓抑欲望的Tang在臨近結局的幾幕大爆發,這就是莊梅岩說的,要「還」。

從政治角度解讀劇本

現在的觀眾傾向從政治角度解讀劇本,莊梅岩認為很合理,觀眾要引用對白說出平日心中所想,是要發泄。那句就是台灣人明哥在兩岸三地人面前,對香港人Tang說的台詞,甄詠蓓也特意寫在導演的話中︰「你說的是生存,而我說的,是如何生存得有尊嚴。」甄詠蓓提到,好幾次她在劇場中聽到這句對白後,觀眾稍頓一下,就鼓起掌來,甄詠蓓總是鼻頭一酸。她覺得這個劇本不是過時,而是經典的作品,在重演下接受時間的洗煉,看能不能在不同時代有不同的詮釋方法。

劇本「過時」抑或永恆?

不過作為編劇,也是一個藝術家,莊梅岩說她的劇本「過時」,更加是在個人創作上,不想重複寫同一個風格的劇本。她形容這個劇本是「一間屋,幾件事堆積,幾個角色,跟住爆」,類似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的作品,可以是永恆的寫法。易卜生生於19世紀,被譽為「現代戲劇之父」,他當時的作品有別於以往講道德教育、好人有好報的戲劇,創作有濃厚現實主義色彩,以劇作剖析社會流弊。他的著作《玩偶之家》,講述女主角娜拉得知她為丈夫做的事,變成丈夫要求離婚的原因,於是出走,希望永遠離開那個家。在當時父權至上,女子要委身於家庭的社會,出走的結局引來極大迴響,也代表女性自主意識抬頭。甄詠蓓說該劇本的女性主義主張適用於當下,其實就是作品不會過時的例子。

回到寫法上,莊梅岩說這劇本是接近「三一律」寫法,也就是要求劇本的時間、地點一致,表演也是一致沒有多餘情節,例如《聖》就一段朋友到訪的時間,在一間大屋中,發生一個揭露各人過去與婚姻問題的故事。莊梅岩認為自己未必會再用「三一律」寫法,而她寫的劇本一向着重對白,但她重看時反而覺得對白太過飽滿,其實可以給創作團隊更多的創作空間。

甄詠蓓近年甚少執導大型舞台劇製作,今次劇作演員人數少,以對白為主,也有相當難度。網上曾有匿名評論,認為《聖》的燈光與音效太過浮誇。甄詠蓓指她的考慮,在於如何在這麼大的歌劇院,把台上演員的能量送給觀眾,所以燈光和聲音用得比較重,場景用上整個劇院般高的大屋,看似非常誇張,甄詠蓓有感香港舞台劇很少有漂亮的家居景,特意與負責舞台設計的葉卓棠合作,設計完整的大屋,填滿舞台的空間,就算坐在「山頂位」的觀眾也能藉舞台設計、燈光和聲音的配合,感受到舞台的力量。

虛實並置 屏風層層寓意

甄詠蓓也花了很多心思營造虛實並置的感覺,以達至故事尾聲的異化。一開始,人物角色的塑造、情節發展及互動也是非常寫實,你或許可以在身邊人看到角色的影子︰好高騖遠、想要擺脫另一半的Tang;因醜事離港,放逐自己流浪的Sammy;以為自己控制對方是愛對方的Ling。最初他們的對白能呼應現實的兩性和人生問題,可謂相當精警,然而當故事去到謀殺案的方向發展,就不能寫實下去。莊梅岩常說自己寫《聖》,是想寫一套心理驚慄片(psychological thriller),所以導演在間場時用上紅藍等燈光突出冷漠、危險的氣氛,顏色打在發生過命案、也象徵愛情與婚姻的大牀,加上重低音的音樂,敲物和踏在木樓梯時「咿咿呀呀」的聲效,教台下觀眾感受到恐怖氣氛。甄詠蓓說這些是Tang的心理聲音,代表他在這間大屋的過去,以前此劇上演時,故事來到謀殺案的部分,有些觀眾會笑出來,但今次在各種舞台劇元素配合下,恐怖氣氛鋪陳得更好,推進劇情更順理成章。

另一個很有趣的安排,是布景的幾層屏風會在重要的情節發生時升起,例如開幕時第一層屏風會升起,觀眾由窺探一個角落,到見到完整的大屋底層,廚房、吧枱和客廳;之後兩岸三地人聚集那幕,較後排的屏風又再升起。劇院佈置為一整間大屋,屏風一層一層,更能突出這個家是監獄的意思,柵欄的設置也是這一寓意,同時這設計也加強此劇虛實並置的感覺。來到最後一幕,全部屏風落下,觀眾又只能窺探大屋客廳的角落,但故事結局已無可挽回,生還的人,在這個像監獄的家,歷史一直輪迴,無人能掙脫「謀殺」的束縛。

文:胡筱雯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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