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文學不停步:在COVID-19時代關注詩歌

文章日期:2021年05月30日

【明報專訊】不經不覺,自2019年新冠肺炎(COVID-19)爆發以來,世界急速變化,我無意作全球大事回顧,只能夠關注我所知道的、小小的香港詩壇。

微小不代表不重要,如今香港人重視連結外邊的世界(國際線),香港人在本土與國際之間互動,在全球當中也有發聲的位置。

大家已習慣了Zoom來Zoom去,2020年5月23日由米家路號召的「詩可興:全球華語詩歌Zoom朗誦會」,是一場教人難忘的詩歌活動,當時有全球約60位華語詩人參加,詩人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香港、澳門、新加坡、歐洲、美國與加拿大,香港詩人有4位,美國華裔詩人陣容鼎盛,過去是難以想像這麼多全世界華語詩人可以同場朗誦會,如今因為科技(間接是因為新冠肺炎)的緣故竟然可以了。

新冠肺炎時期與香港詩壇

國際線重要,2020年,日本詩刊《詩と思想》有「香港の詩と詩人」欄目,刊出了鍾國強、游靜、淮遠、羅樂敏、關天林、陳李才的作品,而另一日本詩刊Beagle雜誌,也有「六人の香港詩人」特輯,刊出了鍾國強、洛楓、宋子江、鄭政恆、何麗明、熒惑的詩作。日本詩人四元康祐編輯的新冠肺炎主題詩選《地球にステイ!多国籍アンソロジー詩集》,收洛楓、廖偉棠、宋子江、鄭政恆、何麗明、熒惑6位詩人作品,旋即有韓文譯本面世。

台灣出版的香港詩作不少,不一一列出了,例子有《創世紀詩雜誌》的「台港澳1980世代特輯」,自2020年「冬季號」起已連續3期刊載。

自2019年以降,許多實體的詩歌朗誦會、工作坊和詩歌講座取消了,活動的形式也隨之改變,例如第十三屆香港文學節的活動採用實時直播,而香港公共圖書館文學月會的講座,就以錄影形式進行,不設現場觀眾。

香港詩歌節基金會隔年舉辦「香港國際詩歌之夜」,如此大型的國際詩歌活動,恐怕難以在2021年底舉行。2021年夏天,香港詩歌節基金會舉辦「突圍:詩歌朗誦與對話」,谷川俊太郎與田原、阿多尼斯(Adonis)與薛慶國、白江.馬突爾(Bejan Matur)、揚.瓦格納(Jan Wagner)、尼古拉.馬茲洛夫(Nikola Madzirov)、高橋睦郎、弗洛斯特.甘德(Forrest Gander)、唐小兵、北島、芒克、柯夏智、周雲蓬等多場對話,以livestreaming的方式,透過facebook、YouTube、Twitter等作現場直播。

美國Beat Generation詩人費靈格蒂(Lawrence Ferlinghetti)和波蘭詩人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在2021年去世,香港詩歌節基金會在網上舉辦了「費靈格狄詩譯朗誦」和「紀念亞當.扎加耶夫斯基(1945-2021)香港線上詩朗誦」,都以香港詩人和譯者作主力,可見香港文學愛好者的世界視野。

新冠肺炎無礙文學出版,最難得是兩本梁秉鈞(也斯)研究專著先後推出,分別是教育大學區仲桃的《東西之間:梁秉鈞的中間詩學論》,以及樹仁大學王家琪的《也斯的香港故事:文學史論述研究》。王家琪另編著《素葉四十年:回顧及研究》,都在2021年上半年出版,兩書改寫自她的碩士和博士論文,內容都相當豐富。

肺炎時期出版的詩集,計有劉偉成《果實微溫》、阮文略《菀彼桑柔》、律銘《沿道尋回》、何福仁《愛在瘟疫時》、曾詠聰《戒和同修》、陳李才《漫長的霧黝黑的光》、萍凡人《潛》等等。王良和、孔銘隆合編的《潮音有時: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薪傳文社」二十周年紀念文集》也有詩作一輯。

疫情下,書業有進也有退,元朗生活書社結束(印象中我曾在生活書社主講「強權、時代與詩人」詩會),而貳叄書房在荔枝角開設分店,實在可喜。就我所知,詩人池荒懸不斷在荔枝角的工作室,錄下香港詩人朗誦聲音,並在讀音網站發布。

2021年5月,華文詩壇面對兩個殘酷消息,台灣詩人管管在5月1號去世,香港詩人戴天在同月8號,於加拿大多倫多去世。拙文〈管管詩作管窺〉(刊於《虛詞》)和〈我和戴天先生的一面之緣〉(刊於《明報.世紀》5月15日)已作回顧,在此不贅。另外,兩個電台節目有戴天特輯,分別是香港電台第一台《講東講西》,有岑逸飛、劉天賜、古蒼梧、黃子程、黃維波、黃維樑追思詩人戴天(5月18號播出),以及香港電台第二台《開卷樂》節目,有關夢南擔任嘉賓懷緬詩人戴天(5月22號播出)。《明報月刊》6月號有詩酒風流懷戴天特輯,由白先勇、李歐梵、馬龍、陳若曦、陸離、董橋、綠騎士、劉天賜、劉美美、劉紹銘、蔡炎培、關夢南供稿。

自2020年6月開始,《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陸續推出,這是在疫情下,我特別關注的大型出版計劃。另外一個大型計劃是香港藝術發展局獲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捐助,推出「Arts Go Digital藝術數碼平台計劃」,其中有《絕地抒情》中英雙語詩歌多媒體網上展覽、點指香港文學(線上展覽)等等,都有香港詩歌元素。

梁秉鈞〈非典時期的情詩〉

以下讀兩首詩,先看看梁秉鈞的〈非典時期的情詩〉,詩作原刊於《文學世紀》第31期,收於《蔬菜的政治》(我們也不妨看看蔡世豪的音樂與影像,已上載YouTube)。

〈非典時期的情詩〉是梁秉鈞擅長寫作的都市詩,十分形象化,如今再讀,將我們帶到2003年香港的SARS時期,〈非典時期的情詩〉的特點是個人世界與大眾集體經驗的並置,「呼吸變得急促的夕陽╱映照在金屬大廈的玻璃幕牆上╱一層病弱者迴光返照的紅暈」,就將人的呼吸轉接映照在金屬大廈玻璃幕牆上的夕陽,紅暈疊合幕牆上的夕陽與迴光返照的病弱者。

詩中牽涉了內在私人的害怕、恐懼、積滯的思維、擴張的熱情等等,這些都在公共層面公開,隱藏了但也顯露了。個人與大眾集體不再截然二分,「當他們病了,我也病了」,難分彼此,但人與人共處,彼此之間的了解不是一蹴而就:「牆外的人目光想穿透牆壁╱看見牆內人模糊的形象……」世界冷漠,遠方的伊拉克甚至有戰爭,聲音消失,溝通不易,但詩人勉勵學習忍耐,相信「我裏面還有你相信的一部分╱也許終不會完全被病菌所腐蝕╱我仍要有日與你在陽光下相見」,「經過了這一段炎夏的夢魘╱你我可會對彼此更加仁慈?」。〈非典時期的情詩〉的特點重點是個人經驗與大眾集體經驗相關相連,梁秉鈞了解溝通之難,但他相信人性中有忍耐、坦白與仁慈。

要來的人不能來,要去的

旅程未知能否成行

靜止在這裏,有些什麼

在肺裏發熱,懷疑的細菌

蛀食你,蝕成了兩瓣

疏落的葉子,喉嚨在發癢

忍住了許多睡不着的夜晚

不敢咳出來,怕惹起周圍

恐慌的目光,腳踏沓雜

四邊的座位在一剎那撤空了 

在橋底才用木屐打過小人

用白虎和豬肉安撫驚蟄的季節

霉雨潮濕的牆壁守候了一個春天

等的是要來的沒有臉孔的

恐懼?多年潛伏在陋巷的轉角

在門窗破舊的裂縫之間的什麼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襲擊我們胸中最黑暗的角落

呼吸變得急促的夕陽

映照在金屬大廈的玻璃幕牆上

一層病弱者迴光返照的紅暈  

其實都在同一條船上,何必

盡在咒罵鄰座的人?

喉管或已生鏽,積滯的

思維沒有好好疏通

秘密沒法永遠隱藏在地下了

你的非典型地擴張的熱情

一下子公開在冷漠的眼前

戴上口罩,不見羞愧或鄙夷

自嘲的眼睛也自憫,隱藏了

但也同時顯露了那麼多  

我寫信給你:體溫恍惚

寫字的時候病情或昇或降

文字只能面對無盡的孤獨

在頹唐自棄中輾轉反側

荒廢的時光中我們成為了思念

看不見親人互相懷疑

隱藏了的臉孔轉向憤懣還是感激?

總有徹夜不眠的人扺抗狙擊

當他們病了,我也病了

是一曲漫長的音樂,起伏轉折

我們彼此合奏到終場  

從滑坡的地方開始學習忍耐

在隔離的病牀上思念彼此

牆外的人目光想穿透牆壁

看見牆內人模糊的形象

世界是一具隆隆的機器,觸手

冰涼,你摸索修理壞了的零件

在傾斜的屋樑下嘗試站直身子

我裏面還有你相信的一部分

也許終不會完全被病菌所腐蝕

我仍要有日與你在陽光下相見

剛聽見你的聲音,一下子又消失了

是船隻在霧中呼喚彼此嗎?

遠方再一座城市失陷

多年積存的文物毁於一旦

最脆弱的不知是內心還是外壁

可是龍捲風過後,大橋的支架倒塌了?

不,仍有車輛在大橋上掠過

霧鎖的對岸再現小鎮的人家

明天,我將會再見到你嗎?

經過了這一段炎夏的夢魘

你我可會對彼此更加仁慈?

宋子江〈肺炎時期的抒情——十七年後應梁秉鈞〈非典時期的情詩〉〉

以下是宋子江的〈肺炎時期的抒情——十七年後應梁秉鈞〈非典時期的情詩〉〉(刊於《聲韻詩刊》第53期),英譯本Song of Despair in the Time of Pandemic,收於薩奇達南丹(K. Satchidanandan)和Nishi Chawla合編的Singing in the Dark: A Global Anthology of Poetry Under Lockdown。

〈肺炎時期的抒情〉是新冠肺炎時期中,一首出色的香港詩,在社會關切中不失對人性的關懷,在眾多2020年的詩歌中,這首詩尤其成功地說出了我們的集體感受和生存狀態。宋子江從〈非典時期的情詩〉觀察到個人經驗世界與大眾集體世界的並置,以至人與人溝通的命題,但時代不同了,宋子江面對反送中運動以降衝突激烈的香港社會,時代的意象闖入了詩句,混雜了魯迅《野草》題辭的名句。

肺炎帶來疏離,「冷漠瞬時敏感」,衝突消解了溝通的可能,市民對政府普遍不信任,官員不願封關保港,圍城有大虛隙(比照英譯文本),抗疫如老鼠搬薑,勞而無用。

宋子江的〈肺炎時期的抒情〉上承〈非典時期的情詩〉,夕陽意象和模糊的形象都有迹可尋,但這些形象在新的時代,可以賦予不同的意義與感受。宋子江抵禦了原詩的影響,另闢新徑,尤其梁秉鈞詩中時有勸導,宋子江的詩卻見悲愴,「瞳仁日冕俯視昏暗的塵世」是十分宏大的視野,加上詩末「有人登上獅子山吶喊╱天地傳回絕望的嗚咽」兩句,更是見天地,見眾生。

我們都有非典型的回憶

有些人死得不明不白

以歌聲悼念逝去的人

四面皆是防暴的回音

尚未排解心頭的催淚煙

又匆匆硬吃黑心藥房的人血饅頭

關舖落閘的人也戴着口罩

向肺炎露出死心塌地的眼睛

有人沉默自覺充實

有人說話倍感空虛

喝水嗆到氣管忍不住咳

猜疑的目光,側開的身體

恐慌的手肘,冷漠瞬時敏感

口罩隨着呼吸起伏

感染人數徐徐攀升

官員抗疫如老鼠搬薑

夕陽痰喘在陰寒街角拷問

圍城虛隙竟是無遠弗屆

有人堅決立春罷工

有人打算秋後算帳

新年在車公廟抽了中籤

霉雨不慌不忙滋潤病菌

多年未貼門神,今年

流行辛棄疾、霍去病

燉個老火湯,祛除偏狹邪毒

肺祥肺欲清。話說

清明在望,難不成

摺幾個紙口罩代替冥鏹?

有人出門苦無口罩

有人在家隱藏自己

郵輪甲板上的人影浮動

瞬間又在霧中消失了

岸上的人揮着晦澀的手

霧散後如何面對彼此

外遊的人匆忙回家掩隱

邊界上浮動着縹緲的體溫

蘭桂坊熟客夜夜哭笑傳染

酒醒運動健身再戰蘇豪

有人不戴口罩引起恐慌

有人戴了口罩引起恐慌

急凍餃子塞滿雪櫃

可會找回家的溫暖?

在狹屋裏自我隔離

思念的親人總在遠方

春寒回想家傳的食譜

仍缺失傳的三昧真火

廁紙與親情定量配給

讓我們結伴練習末日

有人白天輾轉反側

有人凌晨悄悄出門

瞳仁日冕俯視昏暗的塵世

一場瘟疫教眾生怒視彼此

膚色語言如何疏離惶恐?

思考公理與正義的詩人

離去了,你我繼續比興互陳

病毒的陰魂牽引眩亂的筆畫

一首詩竟從立春寫到春分

炎夏仍遠?我將會再見到你嗎?

有人登上獅子山吶喊

天地傳回絕望的嗚咽

文•鄭政恆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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