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生活:梅窩溪谷 樸門生活

文章日期:2021年06月06日

【明報專訊】這天,梅窩的氣溫高達攝氏三十多度,Jenny Quinton一頭全是汗水的濕髮,通紅的臉頰顯得皺紋格外分明,左右耳垂掛着不同的耳環,手臂綁一條小孩用的鮮黃色橡筋圈,光着腳在Ark Eden來回打點。這裏是她的家,也是一個森林學堂,從碼頭步行約30分鐘,隱身林蔭之間,倚溪而建,綠樹環繞。人們在嚶嚶鳥語間做山林瑜伽、學習永續栽種、到山野照料樹苗,或是探索叢林河溪,在星空下露營、伴着營火奏樂起舞,一如它的名字,是Jenny憧憬的伊甸園。

人為火種 帶掃帚上山救火

Jenny在1989年與男友背包旅遊,被大嶼山的豐富自然景貌吸引,沒多久就在這梅窩的山麓定居,愛寫詩的她筆下無不是大嶼山之美:「I know a place / It is big and wild and beautiful and no one really knows it at all... Here a constant wind blows grasses, bushes, hopes and dreams along. 」

她來自英國柴郡鄉郊,滿目皆是農田、草地和牛,經常隨手拿點乾糧,便與小狗蹓躂一整天,「當時還是十分年輕,根本沒去想什麼是生物多樣性,大自然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只知道它令我過得非常快樂」。但遷到梅窩後,她遇過多宗山火。一次她看到四周有5個火頭,其中一個就在屋後,她背着一對子女,拿起一堆掃帚跑上山救火,待至直升機到來。那天是重陽節,她說由於燒山習俗或拜祭留下的火種,故每逢重陽和清明都山火頻頻。漁護署數字顯示,去年共有900公頃郊野公園土地受山火影響,面積較前年高出逾3倍,相等於47.4個維園,當中大部分山火與人為活動有關。她家門前是橫塘河的支流,因河牀淤塞,土木工程署於1996年將下游改建成明渠,卻沒有根治上游的毀林和土壤侵蝕問題。「來到香港後,所有環境問題都迎面而來。我住的房子幾乎被山火燒掉,門前的河又被灌進混凝土,我非常傷心,那裏以前有鰻、藍螫蝦、鯰魚,我們抗議了很久……大嶼山是我們的文化遺產,曾是海盜居住的地方、遍佈水牛的大片原野,還有中華白海豚、江豚。興建機場後多了各種計劃,超級監獄、大橋、焚化爐、第三跑道、明日大嶼、鐵路,香港對環境的破壞是我前所未見的。」

地球救生船 抗衡「褐色經濟」

Jenny指這正是「褐色經濟」(brown economy)發展模式,「盡是污染、浪費、煙霧瀰漫、耗用燃料和到處倒混凝土」。它與「綠色經濟」(green economy)相反,以破壞環境為經濟增長的基礎,使用化石燃料包括煤、石油、天然氣,往往伴隨空氣及水污染,並加劇全球暖化。此外亦有人提倡「藍色經濟」,又稱「海洋經濟」,保護潔淨的海岸和海洋生態系統。「這土地終究由發展商掌控,有了『明日大嶼』,或許有天這裏就有港鐵站。這裏會否變成另一個沙田?」山火乃至整個大嶼山的發展帶來預警,驅使她在2006年開放自己的家,在不同朋友鼓勵幫忙下,成立Ark Eden,寓意為地球的救生船,致力實踐樸門(permaculture,又稱永續設計),舉辦教育和環境保育活動,來修補與大自然的關係。園地依山坡地勢而建,自溪的兩旁延伸,以梯級連接高低不一的活動空間,保留林木和避免大幅開墾,很多設施像桌椅、門柵,都由卡板和廢棄材料製作。

順應環境設計 着重減廢

近年樸門開始在香港普及,不過各組織的理念和實踐程度不一,側重點也略有不同,如栽種、建築或農業生產。Jenny就這樣解釋她所理解的樸門:「觀察和留意身邊的環境,像你見到香港由海和很多島組成,或者會知道這裏是個建屋、種食物、有條河的好地方。讓所有事物各得其宜,發揮最佳的功能,就跟風水一樣,順應自然的系統來設計環境,從建設、食物、能源、水資源和減廢5方面着手,大自然是很慷慨的,它會為你運作。」

減廢‧堆肥‧種植

減廢是她的首要原則,「這真的是生活習慣而已,我不能像平常人那樣把食物倒進垃圾桶」。她從小已用廚餘桶堆肥,平常穿二手衣物,橡筋圈、耳環也是東撿西湊得來。Ark Eden裝設了生物降解廁所,以乾枯樹葉分解排泄物;廚餘收集後會放到木箱、舊浴缸做蚯蚓堆肥。她的前院有一片「蔬果園」(kitchen garden),依循大自然的多樣性原則,把四時作物種在一起,如粟米、茄子、秋葵、香蕉、菠蘿、斑蘭和芒果等,供給日常食用。當正午艷陽高照,人熱得發愁之際,狗卻在這園圃仰天打滾,大啖菜葉,倒是一臉幸福。另一角落則收集了曬乾的牛糞,加入小麥和水發酵4個月,就變成一支支用回收塑膠瓶盛好的有機肥料,方便帶上山施肥。

她又強調,不論地方大小,都可以實踐樸門生活。Ark Eden花30多年一點一滴擴充至現在的面貌,但在開初,她也只利用自家屋頂設計「永續天台」,依據日照和氣流方向,劃分廚房、客廳、餐桌、香草栽種區、音樂室、廁所、浴室、蚯蚓堆肥箱,把水管接駁到屋頂。「我有朋友在家中客廳放了個蚯蚓堆肥箱,就像個公仔屋一樣。這就是我所說的順應環境設計,將空間疊加起來,哪怕你只有天台、露台、後院。」

種逾30,000棵樹 修復「黑色山谷」

訪問當天上午,她和義工在山上種下34棵由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送來的樹苗。她自2008年起開始植樹,已經在附近山頭種下30,000多棵、逾百個原生樹種的樹苗,加上定期澆水施肥,希望修復那些樹木絕迹、一片焦黑的「黑色山谷」(black valley):「這裏是亞熱帶地區,本來應該到處都是樹林。現在情况改善了很多,附近種了很多樹木,加上大自然會癒合,山火過後,下場雨,又有長出草來。但如果你坐港鐵到馬鞍山,會見到山上有一塊塊的黑色,大概就是那個模樣。我們最遠走到蓮花山,但更遠的,例如奧運徑經過的亞婆塱,看過去一片全是橙色,那邊有很多墓地,不時起火。」這任務並不容易,要在5月至9月的雨季上山,正值酷暑難當之時,每周3、4次,背着樹苗、肥料和工具等,手腳並用地攀爬和穿過灌木和草叢,「今早我上去時有很多蜘蛛,我甚至沒去看牠們一眼,只用臉撞開牠們,我簡直是個野女人(wild woman)」。

找到4179野生動植物物種

Jenny經常轉換不同的樹種,以吸引各種昆蟲和蝴蝶,增加動植物的多樣性,光是今年已種了65個品種,像蒲桃樹、鴨腳木、桂花樹,甚至可以製皂的無患子樹,都是她所愛的。「香港是非常了不起的地方,在今年的城市自然挑戰賽(City Nature Challenge 2021)的第二名!」這賽事要參加者在所處城市尋找和記錄不同野生動植物,了解城市的生物品種,並建立數據庫。今年共有419個城市參加,數目為歷年之冠,而香港共錄得4179個野生動植物物種。她指指屋前正在隨風搖曳、開得正艷的鳳凰木,以及左側的芒果樹,都並非香港的原生物種,卻常見於大嶼山,「我發現很多人在屋前種這兩種樹,或者木棉樹,大概是它們比較好看,也可以遮蔭。你看,大自然總在回應我們,孕育它的子女,像今年比較乾旱,樹上竟然長了顆芒果,我們今年也有很多大樹菠蘿」。

玩水‧跑山‧聽蟬

Ark Eden一如她小時候盡情跑跳的山野:「小朋友非常自由,這裏沒有路,他們喜歡由這邊跑到另一頭,跑來跑去,有很多遊玩的空間。他們最喜歡那條石澗,稱它作『沙灘』,最喜歡濕水、玩水,倒懸在樹上、鞦韆上。」也以不同活動探索自然,例如製作聲音地圖,畫出耳際聽到的聲音,「譬如說,現在我聽到蟬鳴,也有微風吹拂樹葉」。這樣的幽谷淨土,令她得以在亂世保有赤子之心:「這城市變得舉步維艱,如果你為環境大肆抗議,或者已牴觸了《港區國安法》,表示不同意的話會惹來麻煩。但我一心只為香港,我只是……我愛她,想對她好。」那首詩的結尾是這樣的:I tell them that this place is a priceless treasure. How much I love it. And how we must never give up.

And I hear my brave words bang off the clouds and echo deep across the universe.

And I feel my island grow a little older and cling a little deeper to the Earth.

【樸 門‧Permaculture】

了解大自然 順其而活

1974年於澳洲興起的永續生活運動,由澳洲生態學家Bill Mollison和其學生David Holmgren提倡。英文「Permaculture」意指permanent(永久)、culture(文化)及agriculture(農業)。其精神在於巧妙運用自然、模擬自然,先認識氣候、土壤、植被、動物等大自然的元素,了解它們之間的關係及運行法則,再運用到人類的生活設計中,以永續方式供應食物、能源,乃至其他生活需求,包括住屋、生產、人際、經濟、社會發展等。它是一套不受環境條件規限的設計系統,小至陽台、屋頂、後院,大至社區、村落或整個國家,都可以實踐樸門生活。

文˙ 梁雅婷

{ 圖 } 朱安妮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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