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窿達人}含蓄 末日裏看輕些,兩年後我們仍相連

文章日期:2021年06月13日

【明報專訊】兩年後的今天,你好嗎?再訪「含蓄」在工廈的工作室,我早已想好這個訪問的第一個問題。他打開了門,笑笑的問,你好嗎?2019年6月12日,他曾在中信橋上,看到催淚煙攻來,聽到中學生哭問「我哋做錯咩」,自己亦崩潰哭了,翌日他製作《事後情緒事》20頁圖文在社交平台發布,安撫一眾驚恐未定的心。然後,到了6月15日,墜落黃衣更讓滿城心碎,他又製作小動畫,片段裏跳下的人被眾人的手接住。回看訪問照片,含蓄嘴角向下彎,好苦。當人人在重溫6月9日那天的群情洶湧,不知他之後過着怎樣的日子?

「我幾好呀,還好、還好、還可以。所有事都變得更差時,我覺得自己積極咗。」

後來,他與山地、Kay展開「一白故事」的計劃,為100個人的故事畫成100本繪本,打算把展覽帶到不同地方舉行,但再也租不到場,申請不到資助。

後來,他到中學教做繪本,校長說不如你唔好介紹自己係含蓄,只說中文本名,免得學生找到你的專頁,要不然你刪些內容吧?

後來,港台訪問他有份參與、與社會運動無關的一份香港文化紀錄,最後得知節目裏他不可出名,也不可出樣。

「將所有嘢諗輕咗」

但這次見面與我想像的很不同,他的氣色煥然一新,眼神與笑容自帶和煦溫度。「可能因為我瘦咗、精神咗、企開咗,將所有嘢諗輕咗。」

疫情爆發之初,日本封關之前,2020年年頭他趕上最後一班機,實行在運動前早已籌劃的步行之旅,從東京行到大阪。為此曾達230磅的他開始減重,每天早上食一棵西蘭花、兩塊雞胸,「我不搭地鐵之後,就開始研究巴士和行路,太遠如去元朗就搭巴士;美孚去觀塘我都會行兩個多小時」。剛巧是社會運動爆發之時,「每日去邊都行路,每日只食一餐,正正在事情很差時,又好似唔係好困難」。最後減去90磅,終於起行。

他放不下這裏的人,於是開始每天直播兩小時,與不相識的人分享旅程,又在同行攝影師的照片上繪圖,日睡3小時。度過了70、80天,回來後他找出版社希望把旅程的紀錄製成書,出版社說疫情下做外遊的書不宜,不如做本書介紹香港地方?「但我想收集大家喘息的方法多於地方,在網上收到幾百個,我選了70、80個方法,親身去試。那些都不是難事,因為他們也是普通人,不會說要上山打獵,可能是寫滿一張紙、誦經、做瑜伽,我便去試然後寫低自己的感覺。」

有些對他來說不太合用,「例如到一個無人的地方漫步,但我去到好唔開心,原來不是每件事都可套在每個人身上」,有人說揮拳、食到好飽、屙屎、爆房,也有人說自殘、自殺,他雖無法做,亦注視𠝹刀與手、上天台數小時仔細感受。沒想到有個方法頗奏效,「看動物打架的片,唔知點解好有用,覺得自己企開了,那個激動的畫面與你無關,就像看兩個阿叔鬧交片會loop多幾次,我明白了為何那個人覺得有用」。這本書暫名《累倒就躺著不要動》,剛完稿,即將出版。

「當這件事變成我哋」

含蓄透過他筆下一個個戴着面具的人,支撐難過的人。他曾在市集擺檔,來者放下自己的故事,帶走一張畫。檔口排長龍,最長等3小時,他聽了90多個人的故事,「有些人是坐低齋喊,也會鬧你都幫唔到我嘅﹗我話係呀,我都幫唔到你,但我陪你喊一陣囉」。他形容過他的專頁是個樹窿,「一個人好容易會走入一個覺得『我頂唔緊』的狀態,但其實唔係,係『我哋頂唔緊』,當這件事變成我哋,就比較沒那麼難受,這也是我只能做到的事,你對我鬧政府100句都冇用㗎,我都唔會可以毁滅個政府,但我會告訴你我都係,就係咁㗎咋,努力令佢知道佢唔係一個人囉」。

以故事連結不同人

雨傘運動促使他放棄考建築師牌,投入藝術創作,開展以物換物的生活,他用這個模式參與「藝術外賣」的計劃,從一人手上接收一件物品,交給另一人,又從這人收物件,送到下一個人手中。把人連結的神奇,他也意想不到。「第一個人是話劇人,她的畢業功課是一個劇本,講一個國家的人自己定了一些規矩立國,如唔准笑人孤獨,被人打唔准還手,她說運動之後看着打不還手這些規矩覺得很幼稚,在我面前朗讀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做一個天真的人。」他把劇本及「如此世道別要天真」的教訓交給第二個人,那是個護士學生,並接收其兒時拼貼功課,全世界都說這拼貼很醜,這個人留着記住做人不要隨波逐流。

「我把這個相信自己的信息帶給下一個人,是個疫症下沒有工作的舞者,她編了一支在袋裏跳的舞,想說在黑暗環境中,個世界好大。下一個女生用一餐飯來交換,她在遊行被捕,被告刑毀,覺得世界崩塌,冇嘢可以做到,我便把舞蹈片段播給她看。」買了同樣的餐點,他遇上的人,是一個立場深藍的女生,她讓他剪一把自己的頭髮,說頭髮在她的家鄉是珍貴之物,有些人終生不剪,她要說的話是當面對重要之事,要懂得放棄。如此,這頭髮交到一個剛與情人分手的女生手中,她的信物是跟情人SM時用的頸圈,「她有嚴重厭食症,那個小頸圈只有她可以戴到,她想人知道當你被箍得好緊,唞唔到氣也要放棄一些事」。接收的表演者交出一段做外賣員的獨腳戲,他為生計什麼都做,在努力適應環境;之後是一個同樣演藝工作停擺,從頭學耕田的人,送出一盆野花,「在農夫眼中它是個麻煩,但對植物一竅不通的他覺得很美,想講大自然沒這些批判,是人類才有」。

最後,他把野花送到一個擁有剪紙手藝的人手中,得到一張含蓄所畫面具人物的剪紙,而他最初送出的,也是一幅畫。

傷心無意義 平靜心情過活

傘運後含蓄一直是這樣的外賣仔角色,如拉着細細一條線把人牽引在一起,像在西九自由約邀請人們在便條寫上心情貼在一塊大木板,他取下後在原來位置將字畫成人仔,組成一幅眾生相,可是這個作品在今天因有連儂牆的意味而變得敏感。一白故事展覽完結後,他也想脫離一切,「做番自己嘢」,舉辦了《怪人》個展,「社會創傷會令你不想再理這些事,不想回想,一想起會有情緒。平時離開是一種好好的方法,但現在逼住要面對」。

踏入6月9日,他迴避看當年今日的片段,中信橋盡量不經過,其實現在他連新聞都不太看了。「你都唔知佢講乜,點睇啫?每日話畀你聽一件戇居的事,咁點樣吖?我對住個電視鬧又冇用,出去做咩都冇用,都係焗食,你通唔通知我都係咁樣㗎啦。」兩年來的生活,他的情緒版本是這樣的,「很難用傷心來形容,但有種哀悼的感覺,明白傷心沒有意義,若有所失,用平靜的心情去過活。現在好少用希望這個詞,是接受現實,接受與麻木又有一段距離,我必須清晰知道發生什麼事,會糟糕到什麼程度,才做到情緒支援工作或作品」。

「每個project都會來到一個部分,同你傾唔做得乜嘢,最好唔好講呢啲,唔好招惹到咩麻煩,不論明示暗示。以前不一定要做關於政治的事,但現在當他們這樣講,就好似每件事都關事。」就如他參與的駐村計劃,「也會有人說,誰誰誰會載政協周圍走,你入來著衫唔好著咩色衫呀,不一定很正式的告訴你,可能像開玩笑,但當你發覺大家避的時候,就變得冇嘢係冇關係」。

工作室是他與朋友合租的,過往也有年輕學生上來打躉,那裏有一個兩年來沒執拾過的角落,他正準備動手整理,化成一件在7月21日至8月31日展出的作品。這一角堆滿雜物封着塵,有個熊仔頭套、一副粗口麻將、幾支顏料、他的畫作……「我發現很多東西並不是我的,但大家都怪責我張枱好亂,這與兩年來的狀態很有關,有種強迫話你唔啱話你錯,別人總說好亂,但其實是大家一齊造成。」

找一個方法生存

帶着創傷,含蓄反而說他今天是個積極的樹窿。「可能絕望感大了,或其實不是絕望感,是一些事情成真了。我的想法不同了,看事物沒那麼大批判,不會覺得這是對那是錯,走抑或離開才是對,無論點樣都是一個應對環境的方法,所以我沒再很沉鬱地覺得只能尊重每個人的生活方式,而是覺得你能夠生存、生活已經好好。我可以與藍絲傾一輪,聽他繼續歌頌政府,想着你找到一個方法生存也是好事,不代表我認同他。共業是大家一齊承受的,在如此壞的環境,沒人再可以擁有一個自由的靈魂,大家都在承受這個結果。」

「這兩年唯一好的,是大家一齊面對緊,處處有掣肘,這些掣肘,你覺得藍絲冇咩?佢用支黃色筆時都會諗㗎,不只係你,亦不只係我哋,係所有人。我只能做到令你知道大家一齊捱,可能會好啲啩?」

他本來是因絕望走上藝術的路,我笑多年來別人都會用獵奇眼光看你放棄高薪厚職、以畫換物的生活,他說現在倒是很多人都活在當下,「那時我努力話畀大家聽,個世界冇㗎喇,好似街邊叫你信主的人咁,說世界末日嚟緊喇,現在全世界都會說大家都知世界末日嚟緊啦!我之前跟曾共事過的建築師食飯,他們曾覺得我有牌唔去考都唔知做乜鬼,梗係儲錢買樓,但現在卻說我cash out晒所有嘢準備走了,比我更活在當下,下一步都唔知點」。

災難未停 在末日中要積極

在末日中積極,他比喻就似持續未停的災難裏,當學識避難後,就會積極找食物。

要活下去,他把事情看輕些,「我開始明白到,唔使好用力去救人,只是努力做好我在做的事,原來都可以幫到人。兩年前我好link住個世界,現在link番落自己更多」。所以他知道有時自己的情緒會被新聞觸動,選擇源頭減廢。由2014年學得的功課,「是無時無刻都要最誠實面對你自己的所有事,情緒呀所有的,頂唔順就頂唔順,我現在是好true to myself。」也做個主動的樹窿,「我keep住同人傾偈,keep住叫人為意一些很基本的事,尤其在兩年後的今日,要知道你好叻㗎!」他可愛地雙手舉起拇指,「你仲生存緊呀,不是一件易事」。

我問他,做樹窿不累嗎?與人相連不累嗎?「看輕不是睇小的意思,大家共同擁有的傷痕、沉重的事固然是一個連結,但其實大家本來已經連住,不是因為有運動,大家才相連,而是因為發生了這些事,大家知道大家相連。」

這天來拍照的攝記,剛巧也是兩年前的攝記,他一到場,含蓄也問,你幾好嗎?攝記苦笑:「還好啦,冇乜邊個會好好。你也是循例問問?」「唔係循例,係我們關心,哈哈哈。」我們都記得初見面,那個烏雲蓋頂的含蓄,「這是因為你們當時也帶着這樣的氣氛上來呀﹗」訪問完結,3人坐埋一枱面對面,一刻沉默。他輕輕說,「好好呀,兩年之後又見到你哋,仲喺度真係好」。

文˙ 曾曉玲

{ 圖 } 蘇智鑫、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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