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舍【故事十】:那年11月之後 跟之前的自己分手

文章日期:2021年06月27日

【明報專訊】「飛機」在6.16這天來到富德樓,發現許多人在「好青年荼毒室」一層步出,趁訪問未齊人,與為我們畫插畫的LOSZEHAHA一同買書去。2019年11月18日後,他不再是從前只愛玩愛蒲的男生。記者提及曾聽攝記說過,在一些運動場面,會永遠留下自己的一部分,飛機說話語氣帶着年輕的傻氣與和善,當心理學家嘗試描述他的想法再發問,他常先答句「冇錯吖」再回應,對此他也答一句「這我很同意」,不過加上註腳:「得到很多,也失去很多,我在那裏放下了以前的自己。」

時:6月16日晚上7:30至9:30

地:灣仔富德樓流動共學課室

問:臨牀心理學家葉劍青、Ingrid、Shirley、Chloe

答:飛機(化名),說自己只要gel起頭,都看似是個愛蒲大學生,那天身穿的T恤背後是林夕為KOLOR所填《生於憂患》歌詞,「在荊棘撫摸去路」

愛蒲學生遇上運動

問:為何會接受訪問?

答:其實不是第一次了,有些信息想帶給之後的抗爭者,或後人吧。

問:之前分享過什麼?

答:都是自己的經歷及運動之後的種種變化,我由2019年之前到現在已完全不同了。

2019年前,我經常去玩、去蒲、飲酒,是很常見的一個年輕人,在蘭桂坊、諾士佛臺出沒,你完全不會想像到與社運有關,那時都有少少觸覺,但未很深入,沒有參與很多;2019年後唔同晒,少了去玩,反而將時間放在閱讀、文藝、舞台劇、獨立電影等可以幫助提升自己修養的事上。我也不知為何突然間有這個興趣。

問:幾時開始投入這些文藝、培養自己修養的事情?

答:也是運動發生之後。2020年一、二月,疫情加上運動冷卻,更多時間接觸這些。沒記錯在三四月時開始接觸心理學家,運動後都有少少後遺症,心理學家說我有些創傷後遺症的徵狀。

問:你如何看自己的轉變?

答:我覺得開始真正認識到自己想點,以前好似做一隻快樂的豬,是美好的,乜都唔使理;現在要做番一個痛苦的人。以前的我一定不會想像到現在的我會拿起一本書來看,或看很悶的戲,可能揭一頁書已想睡。

問﹕這代表什麼?

答﹕開始想保護本土文化,亦從而了解更多不同的故事,如獨立電影很多會講不同國家極權統治下的故事,能將裏面的人所作的政治行動及意識形態,套入現在香港人可如何應付國安法時代的變遷。面對黑暗、低迷期可以做得更好,或繼續不要隨波逐流,不要讓自己做回一隻快樂的豬。

在大學有好多誘惑,好多可以玩的事情,熱中政治的人沒想像中多,只是很小部分,很多都不理。

第二人生 為第二次做準備

問:剛才提到想保護本土文化,是怎麼一回事?

答:我們擁有共同的經歷或價值觀,本土文化是可以連繫我們的事情,這不是政治行動,但我們要有這些才可組織下一次的抗爭。

問:幾時開始有這樣的想法?

答:政治運動冷卻後都有這樣的想法,最緊要是豐富到自己的思想,或了解更多事情,令我們之後面對其他事情時做得更好,在立國安法後這種想法更強烈,因為沒事可以做到,出來的人少了很多,就像昨天(6月15日梁凌杰死忌),太古廣場的人對比以前真的不多。

問:我好奇你為何有這麼大轉變?由不太理會到有明確目標?

答:這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應該是11月18日,自從那件事之後,我的人生價值觀或處事方法都不同了。

問:可否多說一點?

答:就當是第二人生,對這個世界留意更多。以前只掛住玩,覺得自己目光很短淺。

問:想好好把握生命?

答:是的,可以這樣講。

問:當中的感受是怎樣的?

答:覺得之前十幾年唔知做緊乜,那時的快樂開心但短暫,現在雖然要理解很多事情,但沉澱之後得到的快樂真係冇得比,理解到一個概念,跟去完蘭桂坊玩成晚,冇得比。

問:這對你代表什麼?

答: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有下次的話,會用更好的姿態去應付。不知有沒有下一次,不過如果有的話,我會先做好準備。

問:你一向是個力求改變、進步的人?

答:力求改變嗎?我真的不知,對以前的自己已沒什麼印象。只記得以前是喪玩,沒遇過什麼挫折,但經歷2019年後,不斷嘗試不斷失敗,慢慢就出現這個心態。失敗太多次了,以前發生的事改變不到,不如以後應付挑戰時,別讓這些事再發生就ok,如做出錯誤的決定、不應該繼續去的也去,當時是否應理性分析事情,不應因腎上腺素飈升就衝過去?

問:你的堅持還在?

答:還在。

問:是什麼推動你?

答:入面的人都未放棄,外面的人有什麼資格放棄?甚至還有很多人仍在排期等審訊,可能我讀完大學都未開始審,那他們點呢?有很多逃生門計劃,如果我就咁走咗去,邊個照顧呢班人?

問:你不想丟低他們?

答:冇錯,齊上齊落嘛。是這信念支撐我堅持這麼久,由2019年6月到現在。

問:還有什麼支撐你的想法?

答:做完之後,都要給自己時間叉下電。適當的休息非常重要,有演唱會就去睇番晚,開心吓;好頹咪搵人出來飲吓酒,休息完就繼續去做。

因為路真的很長,很長,很長,無理由死chur到那時吧?

問:除了停下來可支撐你走下去,還有什麼?

答:運動期間,無論在什麼崗位都會認識到一班人,成班同路人去休息或去放鬆吓都幾好,飲完酒,大家談談自己的事,情緒波動的,讓他哭一會,哭過就繼續。

問:所以休息也是齊上齊落?

答:都係,哈哈。

難捱時「boom」一聲都驚 但不想走回頭

問:有沒有頂唔順的時候?

答:情緒最波動時應該是2020年三、四月,開始回想很多之前的事,睡覺總是會夢見、紮醒,那段時間都幾難捱,不斷跟朋友飲酒,飲完便哭。是很難捱,但沒怎麼想過放棄。

問:可否多說一些那個狀態?

答:個人好似神神忽忽,常在街上聽到boom一聲都會望一望,又會有反射性動作蹲下來,頭會耷一耷,長期覺得打緊仗,很繃緊。慢慢日子過去,習慣了便不覺。是麻木了?我也不知道,總之繼續走下去。

問:還有什麼令你有非比尋常的堅持?

答:唉,我都唔知呀。我自己都好迷(茫)呀。

問:你沒想過放棄?

答:都唔係,其實都驚,驚會被清算,但亦沒想過放棄。

問:自從有第二人生,好似對自己有了要求?

答:我覺得我們已是命運共同體,有些事情是分割不到,就算我跟他素未謀面,可能只在被告欄見過一兩眼,還是要照撐。

問:這種連繫是怎樣的?

答:……我不知怎說好,一齊出過去,一齊站過最危險的地方,就算佢唔識我、我唔識佢,大家都遮了樣,只見到身形,可能連身形都認不到,但一起經歷了那麼多,自然有這種齊上齊落,不相識都會共患難。

問:在你以往經歷裏,有沒有過這樣的緊密連繫?

答:以前就算同一個組織、同一班,都未試過可叫作命運的共同體。

問:大家出生入死的感覺很強烈?

答:強烈啊,因為一起經歷過的那些情境,我現在仍能回想,真的很誇張,地獄一樣。講求無條件的信任,我覺得是整場運動最難能可貴之處,就算現在見面飲酒食飯,去玩也好,friend到一個眼神,就知對方在想什麼。

問:你很珍惜這樣的關係,沒想過人與人可這樣託付?

答:我從沒有想過有人可跟我咁熟,之後識人也會更小心,這些事也只會和那些人說,就算在大學新認識的人都不會說,以前發生過的事,很難再找到合適的人傾訴。

問:在與人的關係上有很大轉變?

答:與人的關係……應該說是與所謂快樂的豬有少少格格不入,說蘭桂坊開了間Club,或近排的潮流,要傾這些都OK,但硬係覺得爭咁啲嘢咁。玩嗰吓都開心,但離開後就會想,我𠵱家做緊乜呢?好似又浪費了一晚;或飲完酒醉醉哋時,重看兩周年很多照片,回家時一路看着,會緬懷過去、多愁善感。

問:追求的層次不同了,對自己多一份期許?或你想自己是什麼樣子?

答:想自己變得更加好。除了自己之外,現在所做的事都是想香港變得更加好。「好」對每個人的定義都不同,有些人覺得以前快樂去玩就是好,現在要做這麼多的事,哪裏好?

問:那你的定義呢?

答:最緊要別忘記以前發生的事,毋忘初心,雖然好老土,但那是真的,我現在做的也是不想失去這兩年醞釀出的價值觀,我很擔心自己一但不理,便完全忘記。想起去年的事,很多已是模糊記憶,那就在家拿起簿和筆,寫下自己還記得的事,10年後投身社會或不在香港,重看時仍記得自己從前是個怎樣的人。

問:想捉實這個階段成長了的自己?

答:沒錯,還有不想失去、不想走回頭,身邊也有朋友走回頭,發生了那麼多事,想逃避或不想再經歷這些事,也可以理解,這是個人決定,我不會干涉,也會尊重。

問:但你自己不想?

答:我自己不想。

限制中,能做的繼續做

問:那你如何面對?現在這麼多限制。

答:能做的事就繼續做。

問:捍衛本土文化也是?

答:這是因運動而產生的興趣,經歷了運動,不知何故就喜歡上這些。

問:有沒有一些有趣的故事?

答:有啊,近來《濁水漂流》都是關於以前沒太了解的露宿者問題。

問:透過了解這些文化,如何連繫到你現在的轉變?

答:接觸這些會令我了解這個社會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可能我們追求的民主自由就與此有關,社會差到我們承受不住,如樓價高到做(工作)成世都買不起。又如大白象工程,或以前的問題如囍帖街、皇后碼頭,是否必定要拆?一個繁榮的香港是否連小小的碼頭或一條街都一定要拆才可讓經濟繼續成長?

問:你怎樣看這種轉變?

答:可能這就是價值觀問題,當你不參與這些事時覺得冇所謂,但在2019年建立了價值觀之後,再做這些事就覺得完全是理所當然,不會覺得累……也累的,要休息時也要休息。這好像是我的責任,唔應該扮睇唔到。

問:這個責任重嗎?

答:重。好累,真的好累。

問:令你最辛苦是什麼?說不到自己想說的?

答:最辛苦在大學校園,看着不知所謂的人做不知所謂的事。

問:點不知所謂法?

答:他們真的只會玩,完全沒任何社會觸覺,書都唔睇多本,可能本身我讀的科比較多這種人,因為我不是讀人文社科,與文化藝術無關,但看着他們會想,玩唔係問題,但唔好剩係識得玩,覺得好似以前的自己,是自己當初的影子,日蒲夜蒲,返到hall又飲。

問:信念對你很重要?

答:如果沒這個信念,不會堅持這麼久。

問:你也隨身帶着一些記號?

答:像這個日子(隨身帶着的「2019.11.18」標記),之前被警察查牌,他問我這個日期點解,我說因為那天分手,他倒信。

問:你也算跟以前的人生分手啊。

答:你又啱,哈哈。

好似打機咁 打多鋪囉

青:不如我們做迴響?你形容第二人生,令我也回想我會否曾經有這樣的日子,辛苦但覺得重要。我看到尋索的過程,有些事還未很清晰,有「迷」的感覺,但我反而覺得很有共鳴。另外你的那種堅持揸得咁緊,令我想起《鬼滅之刃》電影版的夢境,即使主角已被入夢,仍把那顆珠握得很緊,怕失去精神意念,我看到你不放棄的那個信念。對不知所謂的事生氣,就是因為握得實。

答:唉,都好迷,自己對很多事都很迷。我也不知該怎麼說,贏或輸都好,輸了咪繼續囉,好似打機咁,打多鋪囉,可能會贏吧。

青:感覺到你的堅持,卻不是很清晰。

答:成日都好迷,經常自我質疑。

問:我相信你一直行下去,會愈來愈喜歡自己。

答:一定。

問:與人相處會否有隔膜?

答:又不會,自從看書,我的興趣都幾廣,劈酒去玩又得,樂器都識少少可以傾下。

問:不會好嬲其他人沒經歷過你經歷的?

答:不會。

青:我也不覺,這才是對我來說是很impressed的地方,你揸得很緊,但不是自傲清高。

問:你帶來的信息是什麼?

答:我想一想如何組織我的話……香港人最緊要唔好忘記以前發生的事,以前很多日子發生過的事,只要我們記住這些,擁有一些特定記憶,咁我哋就係香港人,無論之後有什麼事發生,你記住這些,這不是一個政治行動,但埋下了之後的種子。

啊,講完咁多嘢好灰呀,調節番個心情先﹗搞唔掂搞唔掂。

問:有沒有什麼信物?

答:酒吧。之前清場,成條街冇人,會成班friend拎罐啤酒兜番幾個圈,坐下海邊傾下偈,支撐住自己,這好緊要。

整理˙ 曾曉玲

{ 圖 } LOSZEHAHA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劉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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