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表達藝術治療 打開院舍長者心扉

文章日期:2021年07月04日

【明報專訊】這是安老院每一天的行程,天未光的清晨4、5時,照顧員就開始「起人」,幫長者起牀梳洗,7時半吃早餐,吃過早餐後全部人輪流被帶去廁所,11時吃午飯,吃過午飯後午睡,午睡後再吃下午茶,然後又等去廁所,等吃晚飯,上牀睡覺,隔天被洗一次澡……日復日重複「食瞓屙」循環,難怪安老院會被人詬病如等死、坐監。除了個別安老院會額外聘請殷琦這種表達藝術治療師,為長者提供難得的娛樂與治療。殷琦會和長者唱歌、跳舞、畫畫甚至玩泥膠,針對長者的身體機能和認知能力,設計藝術活動和遊戲,延緩長者身心衰退,但歸根究柢,藝術治療希望改善長者的生活質素,讓長者有表達的權利,安老不是等死,「他們覺得我都沒有未來,我每一天都只是等死。我們要做的就是令他當下一刻好開心,他未來的事不知道,但我們能夠給他的,只有當下的快樂」。

跳健身操、玩泥膠 也是表達藝術

殷琦工作的安老院舍聘請了4名全職治療師,物理治療、職業治療、音樂治療以表達藝術,本來還有一名言語治療師,在香港安老院來說應該算得上陣容鼎盛,「全香港應該都只有這裏會這樣聘請,我極度懷疑,我應該是全香港唯一一個全職駐院的表達藝術治療師」。而根據社會福利署2021年數據,香港現時約有1000間安老院。

與其他輔助治療相比,表達藝術治療在香港發展的確較慢,大眾對什麼是表達藝術治療也一頭霧水,殷琦修讀的香港大學表達藝術治療碩士課程,也是在2013年前才開辦,她是第一屆入讀的學生。「很多人以為表達藝術治療就是音樂、畫畫、舞動,並不是,它是多元的」,殷琦從小學習鋼琴,修讀音樂教育碩士,又學過10年芭蕾舞,大學修讀中文學習創意寫作,這些都算是表達藝術模式,幫助她為長者設計治療課程,例如帶長者跳健身操、玩泥膠、看漫畫。

維持身體機能運動 訓練認知能力

「表達藝術治療目的是維持你身體機能運動,提供認知訓練。」簡單如用絲巾、中國扇伴隨音樂跳舞,訓練長者肌肉,要長者記舞步、分顏色、分左右手,這對有認知問題的長者也不容易。又例如要長者看四格漫畫說故事,推敲結局是什麼,「可能圖畫裏面有兩個人,他們可能不知道,以為有3個人」。

除了身體和心智訓練,表達藝術更強調長者能在治療過程中感到快樂,透過藝術表達自己的情緒,重視美感欣賞和創造。「跟物理治療、職業治療相比,它們相對比較functional(實用),目的不是要你開心,是要你做到某件事。」但長者是否開心,似乎正是現時香港安老院所忽視的一環。

強調當下 透過藝術表達自我

一波又一波的疫情襲來,安老院一年多來高度設防,家屬要探望老人困難重重,外界開始關注疫情下,長者被困院舍、不能與家人相見的情緒低落問題。其實早在疫情之前,長者抑鬱問題已經嚴重,根據2017年衛生署統計,本港每100名成年人有3人是抑鬱症患者,而每10名長者中就有一人有抑鬱症徵狀。2019年,60歲以上長者自殺死亡個案共有379宗,佔總自殺死亡數字38.17%。

「我現在工作的是護理安老院,即不是最弱的那批長者也不進來」,殷琦在安老院工作了4年,這裏的長者平均年齡介乎80多歲到100多歲,大約六至七成患有腦退化症,有三成要長期臥牀。她遇過患有中度腦退化症的90多歲婆婆,天天逢人就說「我很想死」,又有長者跟她說「我想死,但連拿起生果刀刺向自己的力氣都沒有」。當生活於安老院,每天重複「食瞓屙」,身體機能日差,不能自主照顧自己,簡單如舉起湯匙、抹屁股也做不到,失去對人生的控制,自然情緒低落,感到沒有尊嚴。他們說自己是沒有未來的人,「有腦退化症的長者,他們連現在是何時何地也不知道,更何况講將來,不用講將來……但是沒有腦退化症,很醒目的長者,其實他們更加感受到他們沒有未來」。

執筆、玩樂器 尋回掌控感

雖然沒有未來,但表達藝術治療強調「Here and now」精神,希望至少讓長者當下能夠快樂,從音樂、舞蹈中得到滿足感,利用藝術表達自我,「表達治療的作用是,我們叫做empowerment(賦權),我們重新給他發聲的權利,他能夠control到,拿起一支筆,拿起一件樂器,他可以自己control到一些事物,這種sense of control(掌控感)其實對每一個人都很重要」。尤其是對不能控制自己何時大小二便、何時洗澡、何時吃飯睡覺的安老院長者來說,能夠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或是人生最後、也最重要的尊嚴。

「我想自由,我想去BBQ,我想去日本,我想見家人……」殷琦每天都會舉辦幾個治療小組活動,這次她問長者想去哪些地方,再把長者想去的地方加入歌詞,大家一起唱歌,再用泥膠把自己想吃、想做的東西做出來,「我做小組會用不同藝術去串連主題,之前因為疫情,長者在安老院裏都會講,自己好像被人困着,像坐監一樣,我就想跟他們做一個自由的主題」。有長者說自己想去燒烤,想燒雞翼;有長者說想回鄉下摘士多啤梨;有長者說自己曾經在日本住過5、6年,想去日本吃壽司,於是用泥膠做了一個壽司出來,「這個婆婆90幾歲,她有腦退化症加柏金遜症,手都動不了,但她仍然想去表達,她仍然會唱歌,仍然會做壽司」。

年紀大、認知能力較弱的長者平時像是「一嚿飯」,沒什麼反應,不願意說話,但參加表達藝術治療時,多數長者都會笑,配合音樂搖動身體,即使手部不靈光也願意做動作,有長者更會期待表達藝術治療。「有一個92、93歲婆婆,她以前年輕的時候做裁縫,幫人縫製長衫,所以對於藝術,或者拼貼、視覺藝術的東西特別有興趣。」殷琦跟婆婆做拼貼畫,畫Secret garden填色繪本,婆婆創作完覺得畫作漂亮,要求拍照給孫女看,還每天看課程表,期待藝術治療環節,「你可以想像如果沒有表達藝術治療師,長者生活會更慘、更悶」。

盼藝術治療納社會服務系統

讀完港大文學士、教大音樂教育碩士,殷琦本來在中學做特殊學習需要學童教育,但與一般年輕人相反,她覺得自己更喜歡接觸長者,更希望去聆聽長者的聲音。「我對於長者特別有種憐惜,不知道是否因為我讀中史的關係,我比較有歷史的代入感,可能普通人會覺得他們是『廢老』,但我不是,我覺得他們經歷了好多我們不認識的事,可能他們經歷過戰亂、香港起飛……」,殷琦的婆婆和嫲嫲先後在她讀碩士時患上腦退化症,身體出現各種毛病,臨終時身體狀况很差,要人貼身照顧、在醫院奔波,身為照顧者,她更關注長者和病患,「我覺得他們是一群被遺棄的人,社會裏大家都不喜歡他們,但我覺得他們有他們想說的事,他們有他們的故事,其他人不願意聆聽,那麼我聽」。

大時代的犧牲品

在殷琦的新書《當 老而不死》,她以前線安老服務工作者的角度紀實安老院日常,又探討不同香港安老服務的問題,例如照顧員福利、在家安老支援不足,參考其他國家的安老服務經驗,希望重新思考長者的權利和生存的意義,讓香港長者的聲音能夠被聽見。殷琦在書裏說,「這批1930至50年代的長者其實是大時代的犧牲品」。這些80、90歲的長者教育程度普遍低下,因為不識字,在安老院也無法閱讀自娛,年輕力壯遇上香港經濟起飛,為經濟、家庭貢獻半生,工作至五勞七傷但又沒有退休保障知識,是被社會忘記、虧欠的一代。

香港政府會向這些年滿百歲的老人頒發祝壽賀函,祝賀長壽之喜,但諷刺的是,多數安老院內的長者已經沒有能力意識到自己已經100歲。或者除了送上賀函,香港安老服務還有更多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團結香港基金做過藝術治療機構的研究報告,證實藝術治療的作用,但政府完全沒有進一步行動」,團結香港基金2018年的《藝術創共融世界顯大同》​藝術創新研究報告提出,藝術治療能明顯改善認知障礙症患者的認知能力,亦證明能改善精神狀態、穩定情緒,從而支援其他治療方法,報告亦建議政府應將藝術治療納入公眾醫療和社會服務的系統中。但現時,香港並無強制要求安老院舍,如提供物理治療及職業治療般,為長者提供藝術治療服務,亦沒有相關津貼資助院舍聘請藝術治療師。

參考外國安老服務

參考外國的安老服務,殷琦特別欣賞荷蘭的老人村,有腦退化症的長者可以在村裏面自由游走或在商店購物,照顧員會飾演商店職員,既可讓老人在有尊嚴的環境下安享晚年,也不會跟社會脫節。殷琦在書中亦介紹日本的「介護」理念,如何維護服務對象尊嚴的同時,最大限度地延續他們過往的生活,例如以往曾是專業家庭主婦、有認知障礙症的婆婆仍能夠坐在輪椅上與介護員一起煮飯;以往曾是木匠的伯伯,即使身體沒以前靈活,也能做一點木工小手作,甚至為院舍製作簡單的鞋櫃。當老而不死,如何有尊嚴地安享晚年,或許這對現階段的香港似乎遙不可及,但至少踏出參考的第一步也好。

「如果現在不改善這個system,終有一日我們會在裏面,我是否真的想進去裏面,我也要想想,如果我們不想,我們現在就要改變。」

【未來安老篇】

文˙ 朱琳琳

{ 圖 } 受訪者提供、蜂鳥出版社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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