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有關西裝褸,他還真是個謎

文章日期:2021年07月07日

【明報專訊】常說男裝比女裝變化少,但一件西裝外套已有數百年歷史,每個部位拆解出來細談都可以成書,有關西裝的故事,怎樣也說不完:由配件演化、製作技藝、穿著場合……到不同時尚icon建立的穿衣禮儀,以及後來者的顛覆,總在翻新西裝意涵。

西裝扣眼別一支鋼筆

西裝史上有太多風格卓越、優雅精緻的畫面,但我記着的倒是一個傾向不修邊幅的形象——男子雙眼圓睜遙望遠方,嘴角因嚴謹表情而微微下垂,配上棱角分明的下巴,拘謹而嚴肅。鬈曲的頭髮,襯衣衣領鬆開,不算合身的西裝褸在肩臂起了縐褶,他更在西裝外套駁領的扣眼上,一個用以佩戴鮮花等裝飾物的地方,扣上一支類似鋼筆的東西……相中人是對20世紀哲學影響甚大的哲學家維根斯坦。

每個思想家總有那麼一些顯示其特質風格的照片流傳,而維根斯坦最為人引用,或出現於著作封面的,就是別着鋼筆的照片。翻查資料,由他1925年36歲的照片,到1947年他臨逝世前4年,在劍橋大學哲學學院後牆拍下的相,都見他的西裝外套扣眼上別着類似的鋼筆,在這些橫跨20年的照片中,很難說清他穿的是否同一件西裝,還是只是把鋼筆搬到不同的外套上。

不太讀到有誰在紀念他時談及其穿著,似乎他身邊的人都習慣他這種風格?他的學生、同為哲學家的Norman Malcolm曾仔細記下:維根斯坦穿衣盡量簡潔,常是那麼三兩件衣服,淺灰法蘭絨西裝褲、羊毛格子外套、皮褸,陰濕雨天加粗呢帽與雨衣,維持衣物極度乾凈與鞋子擦得光滑……只是偏偏這件西裝褸卻不見有人提及。維根斯坦出身於奧地利鋼鐵鉅富家族,父親是長期的藝術贊助人,家裏的常客是社會精英與頂級音樂家,他18歲的肖像照就是一身西裝正裝,他不會不懂得穿西裝的藝術。

維根斯坦很傳奇。原是學習航空工程的富二代,跑去跟羅素(Bertrand Russell)讀哲學;第一本書《邏輯哲學論》的構想與初稿在戰場上完成,出版後領導哲學界的語言轉向;一書成名後他不顧師長反對,到鄉村當小學教師;他還把繼承的遺產捐給藝術家與親友,自己過着苦行僧的生活;他設計的第一幢建築風格極簡,曾成為保加利亞大使館……最傳奇的還有他人生後半的研究推翻自己前半生建立的邏輯哲學論。他的《邏輯哲學論》由7個加起來不足100字的核心命題組成,希望搞清語言的本質與邊界,把一切分解為原子事件,再作邏輯思考,了解語言在怎樣的意義上表達事實,讓世人有理可循地衡量一句話的真偽。

後半生研究 推翻前半生邏輯哲學論

上文談到的照片是1929年他重返劍橋,以《邏輯哲學論》作為論文通過答辯後拍的,當時他很窮又不願接受任何人捐助,師友們說服他以舊作為博士論文,獲取教學資格,答辯後他卻嫌棄老師羅素與摩爾看不懂此書,說出名句:別費心了,我知道你們永遠也不會懂。

這一年他40歲,東方哲人說四十而不惑,不知道他有沒有預見自己其後迷惑於語言與邏輯之間,推翻自己。照片裏我們不知道他遙望之處有什麼風景,卻從他神情中察覺彼方總有使人神往而迷惑處。那可即不可及的是什麼?或許是近在嘴邊的語言。《邏輯哲學輪》思考語言和思想之間的關係,分清什麼是「可以表述」,什麼是「無法表達」,以治癒哲學用詞含糊不清的病,但有趣的是,《邏輯哲學輪》傳世最廣的偏偏是他在書中第七條,也就是最後一條命題寫下的「對於不可言說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這一句,無論他原意如何,在不同的流傳與詮釋(及其天才光環)下,愈發加強這不能言說的神秘之處。世人的解讀,諷刺地回應着他想以清晰無誤差的語言釐清可以言說之事的初心。

他自己也一樣苦於這難以言說之苦,據說他會在授課途中為自己無法表達想說的而罵自己是蠢蛋。自小因家族富貴而有機會接觸不同音樂家的他曾說:「我在我的書裏沒辦法說出音樂在我的一生中意味着什麼,關於這一切一個字都說不出。那我怎能指望被人理解呢?」不可言說的、解不開的謎題,愈發吸引人。為什麼維根斯坦要把鋼筆別在扣眼上,是因為更方便?但似乎不及直接從袋中把筆掏出來方便。是因為不易丟失?又若那只是裝飾——維根斯坦喜歡裝飾?還真叫人難以想像。

文:方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