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現場:讓我們告別港台上的一片天空——記鏗鏘團隊編導4/9

文章日期:2021年07月18日

【明報專訊】那一天,是我們鏗鏘團隊9名編導在香港電台的最後一天。天氣極好,天很藍,白雲朵朵。我們走上天台,向頭上的一片天空告別。我們向天空的雲朵大力揮手,大聲叫拜拜,拜拜,拜拜啦!我叫得要流眼淚,或者他們也在流眼淚。那一天,那9個人,應該被好好記錄。

那天是2021年7月9日,星期五,晴。離職的9位鏗鏘集編導,有三位公務員,有六位是CATII(第二類服務提供者),簡單來說是自由身工作者,沒固定工作時間,逐集出糧,我是其中一名。這篇文本應上星期交,但我臨夜脫稿,跟編輯說心情太差需時間沉澱。

那一天,最痛擊我的畫面,是已離職的監製回來歡送我們,他跟同事坐在電腦邊聊天,說個不停,就像他過去和同事傾古仔一樣,就像他沒有離去過,就像我們還是過去的鏗鏘集。無奈我們回不到過去,歷史巨輪已經在轉動,我們要走了,或被迫要走了。

 關鳴川:我愛惜的鏗鏘集歷史已完成

在9名編導中,關鳴川在鏗鏘集工作最久。她2005年由助導做起,2008年升正編導,足足16年。她做過太多膾炙人口的報道,獲獎無數。例如《八九演義:憶》這一集,她和同事走到去內地、台灣以及美國尋找六四被通緝的21名學生領袖,是十分珍貴的歷史記錄。記得我在2014年看她編導的《我看見天使》,講一個好媽媽,如何把自閉症和發展遲緩的三兄弟看成可愛的天使。我作為觀眾哭了一包紙巾但完結時心裏又充滿了希望和愛。這是紀錄片的力量,裊裊餘音。

不過關鳴川說自己最深刻的是2009年的《等待黎明》,是她在鏗鏘集的第三隻古仔。報道講內地媽媽中港頻撲照顧小朋友,她跟着媽媽由天水圍返鄉下,由兩三歲兒子在離別時「喊到劏豬」開始拍,然後轉幾程車顛簸返大陸都全程記錄,甚至換上隱蔽式鏡頭跟媽媽入公安局申請雙程證,直擊繁複又被冷言冷語的程序。

做過太多報道 最大結果都是沒結果

關鳴川說她當時抱着天真的想法,希望展現媽媽和小朋友的苦况,爭取酌情權讓內地媽媽留港照顧小朋友,但的確少年她太天真了,我們做過太多的報道,最大結果都是沒有結果。她說政策沒有改變分毫:「作為一個啱啱拍片的人是有啲失落,都希望自己的作品有影響力和改變到啲嘢,但我好impressed是出街後,社工多謝我,好多謝我記錄低畀香港人睇到,當中係有真實的掙扎。我𠵱家再諗返,鏗鏘集未必可以改變到政策,未必可以改變到世界,但對於弱勢或被標籤的人,係提供咗一個窗口和平台畀佢哋,講佢哋的故事和經歷。」

監製曾經形容關鳴川是我們組的靈魂,我們組員都依靠她,而她講過要堅守到最後,向新的管理層,新的總編輯表現港台人持守的價值,持守的信念。她說三至六月,她也努力作戰,即使要提交建議書被審批故題,即使要審批通過才可以拍攝,即使只可以做民生古仔,她說她也努力爭取最大的空間:「只可以做民生,咁我們就討論做好民生古仔,我們的民生古仔都可以做到好深入好touching,做符合公眾利益嘅嘢。大家都游走搵緊空間,好策略性咁諗好多嘢,但到要停工嘅時候,已經是另一個stage,已經不是作戰的階段。」

我們組六月初被停工,所有節目製作都交予外判。她哭,她失眠,她說:「離開港台的原因,是因為我們被停工。我一直堅持留喺度,係想保守到鏗鏘的價值,唔想佢變質,呢個係我最大的動力。但我繼續留在港台,仲做唔做到?我好悲觀,我覺得係時候終結,每個節目都有壽命。我愛惜的鏗鏘集,幫巿民發聲的鏗鏘集可能歷史已經完成,就係到2021年。我覺得有啲嘢無得返轉頭,返唔到轉頭,我寧願同佢說再見,都唔想再糾纏落去。」她不想對港台的回憶變成惡夢,所以她要離開了。

 何嘉敏: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時代

何嘉敏是我很喜歡的編導,她有捕捉人即時反應、真實性情的天分。她來鏗鏘集不足兩年,但已經有不少好古,例如《袁氏這一家》,她拍攝袁彌昌這個家庭,包含四種政治路線,建制、中間、溫和民主派及激進民主派,在大時代下有什麼火花又有幾多愛。或者是何嘉敏的特質,或者是她面圓圓眼睛閃閃再加甜美的笑容,總能令受訪者打開家門,敞開心扉。她也很喜歡這報道,她說:「這故事引發我很多思考,譬如家和社會的關係,家人之間愈相愛是否應愈保持一定距離,令我明白原來發現,接受,繼而尊重彼此的不同,也是一種體貼。」她還說袁氏一家都如武俠小說中的大俠,豪爽又可愛(容她賣一下廣告)。

節目下架 新管理層顯然不知紀錄片為何物

何嘉敏另一作品《我天天在家》又非常寫實,記錄有特別學習需要的孩子,因疫情停課待家的故事。她說:「拍攝時,他們困在家中玩無可玩、睡無可睡的生活赤裸裸地流露出來,有時會悶得想攝影師陪伴他們下棋、玩玩具,又想我們脫下口罩,看看我們的『真面目』。離開時,會問我們何時再來。」香港的疫情,小朋友困在家的鬱悶情緒,呆在窗邊望馬路,和媽媽爭執發脾氣的苦况都被拍下了。這就是紀錄片,讓十年後回望也記得香港這艱苦的一年,所以當新管理層要把播出一年的節目下架,顯示他們完全不知紀錄片為何物。

最有天分的編導都要辭職走了。她說離開是因為感覺再難透過這平台記錄當下的香港,何嘉敏說:「此心安處是吾鄉,願安心、安全,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時代。」

許京妮:是我飛你,唔係你飛我

我們組員都叫她「女神」,因為上天太不公平,她23歲,是鏗鏘集多年以來最年輕的編導,還要一副美人胚子,才華洋溢,去年中大新聞系一級榮譽畢業。

我最喜歡她的《預備…再起步》,講述香港運動員如何捱過疫情:天未光偷偷地到公園圍封的場地練習、在家車口罩放上網賣幫補收入、和家人分開被隔離到體院特訓。她憶述深刻的一幕:「(運動員)姚潔貞和阿女隔絕咗,一個在體院訓練,一個喺屋企,佢哋隔住個鐵絲網相見,我覺得係好感動。唔好淨係用運動員的視覺去睇運動員,佢都係小朋友的媽媽,係人哋的老婆,係人哋的女兒。好多的報道關於他們作為運動員,但唔係好多報道係關於佢呢個人。」

信自己直覺 信自己判斷

女神很喜歡說人的故事,而且她有強大的信念,例如她透過《畢業快樂》一集講大學生畢業時的迷惘:「世界叫你做ABCED,你唔想做,你想行自己的路。例如讀Law的女仔想做大律師,但全部同學都做事務律師,賺錢多好多。又譬如開書店的女仔,世界唔會叫佢開書店,但佢想展現自己的空間。我的聲音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自己的判斷,就算有一百個人叫我唔好做,但我覺得係啱的,或者係可以再試吓的,唔好諗啦,唔好驚之後會點。一諗以後咩都唔洗做,活在當下,我想傳遞呢個信息。」

鏗鏘集第一隻被抽起的報道,就是女神和關鳴川合作的《青春的一場修煉》。報道關於大學學生會,但在最後製作階段,她們在錄音房才突然被通知管理層要抽起報道,製作叫停。頑強的女神沒有放棄,很快便提交另一題目的建議書,講香港的日本女團,獲批後努力拍攝,但在六月初的拍攝中期又被勒令停工。她說:「咩古仔被抽起被審查,一啲都唔係打擊,好小事,係正常㗎,要adjust到自己預咗畀人抽畀人審查,但你會照做。我覺得自己係堅定而不頑固,有堅定的信念,但我的信念不是只有一個方法去呈現。今日香港電台死咗,我就去第二間媒體公司,去第二間報社,我要生存到。記者呢行死咗,我要去其他Agency,我都要生存到。即使我去做MT,踏入商業世界,我都要生存到。你一定要生存到,去搵一個身位去講自己想講的嘢,那怕是幾小的事。」

看來世間沒有事能令女神放棄,但她因為我而決心離開港台。雖然我們都被停工,但CATII合約未到期。在7月8日,我突然被通知不要再返港台,變了7月9日匆忙last day。而她並無收到通知,卻堅持一起走:「好嬲,要同你齊上齊落。覺得好唔珍惜我哋,覺得呢個地方何必留戀?主導權要喺我哋度,是我飛你,唔係你飛我。」果然是女神。

馬可恩:好記者有好報

馬可恩說要讓讀者知道她有一個霸氣的名字,「馬總監」或「馬總」,意思是她的地位比監製地位更高!她不是一個新聞人,大學讀Creative Media,加入鏗鏘四年,除了做古仔,更為我們解決所有奇難雜症(I.T./Social Media/Archive……不能盡錄)。

馬總更是我在《721元朗黑夜》裏尋找CCTV的好拍檔。記得2019年7月22日早上,烈日當空,我在元朗鳳攸北街找到商戶願意提供CCTV,但因本人科技白癡不懂下載,馬總從家中飛奔來幫手,我開心得叫她「神之馬總」!她陪我在元朗踏破鐵鞋,食盡檸檬,但她像不會泄氣不怕累。其中一間商舖,店長說電腦已自動刪除24小時前的片段,但她滑鼠東按西按,竟成功找回片段,成為報道中重要的證據。她認同我的座右銘,笑說:「好記者有好報嘛。」

會以另一種形式返去

𠵱家選擇出去行吓先

她說自己最深刻的是《濫暴?》一集。8.31事件後翌日,她撲到醫院尋找傷者,只根據當晚的報道和片段,一些混亂的相片和資訊,嘗試從骨科、內科、腦神經科等病房樓層尋找8.31傷者。聽起來是不是匪夷所思?但她竟去了醫院幾天,包括明愛、廣華等幾間醫院,其中一天和關鳴川(老是常出現)一起,搭𨋢時見兩個年輕病人包着頭,她們便厚面皮地問:「你們係咪8.31

傷者?」果然又一次,好記者有好報。

馬總最終訪問了幾位傷者,之後更一直跟進和拍攝他們,包括他們的康復,他們升上大學,他們向港鐵索取CCTV等等。這原本是一套跨年度的紀錄片,如實地記錄一個人和時代的跌宕,但一切拍攝都已經被叫停。

問馬總為什麼要離開港台?英明的她說:「其實我仲未覺得自己完全離開晒,我覺得之後都可能會以另一種形式返去,但我𠵱家選擇出去行吓先。

時代拆散了我們?

寫到這裏已十級爆字,救命,我只寫了四名出色編導。未寫的還有大學新聞系兼職講師岑蘊華、在英國讀紀實攝影回來的尹仲然、剛剛加入的羅燕雲及陳欣彤,遺憾她們兩人未完成一集鏗鏘集便要離開了(我會爭取續集再寫你們,單單岑老闆一人可寫一萬字)。

同事形容是時代拆散了我們,我不同意,明明是壞人拆散了我們,明明是壞人及其上面下面的團伙摧毁鏗鏘集乃至港台。網上經常有人提起《倚天屠龍記》殷素素在自刎前的一句話:「要認住這一班人、一個一個的認着。」我也不同意,因為仇恨只是雙面刃,但我覺得我們記者要「認住」,「認住」事實和真相。這幾月香港電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日子,什麼人,說了或做了什麼事,5W1H,我們要好好記錄。或者是十年後、二十年後,我們便是歷史的人證,我們的記錄便是物證。「我們的武器,就只剩下真相。」

離開了,但我們仍然是我們,沒什麼可阻止我們記錄時代。共勉。

文、圖˙鄭思思

編輯•黃佳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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