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的平實與浪漫

文章日期:2021年07月25日

【明報專訊】史上可有更寒愴冷清的奧運開幕禮?東京奧運會自願或無奈地走樸素路線,有人會欣賞其庶民清新,有人則會譏之格局太小。宏大壯觀與樸素踏實兩種美學,推至極致其實都是保守主義。奇觀美學帶來太多置身事外的投射,幸而開幕禮的反奇觀,將密不透風的傳奇打開,還原為一個個持份者的故事,這是一種「參與式觀(察)賞」的視野,由觀眾代入運動員的角度:競賽、技藝,處境,更浪漫,也更富人文精神。

熱傳社交媒體上的人肉扮嘢奧運圖標,視點、坐向等端賴鏡頭配合才能成立,完全為觀賞角度而設。「踩踭」褲管形狀,將肢體拉得尖長,不經意地達成這個源自1964年上次東京奧運的pictogram的當代詮釋;說是炫技,其中卻有自嘲,動作搞笑、狼狽,帆船項目的圖標太複雜,略一遲疑之下執生zoom in衫上所印的標誌蒙混過關,勉力完成50項之後,對着鏡頭大喜過望。技藝精湛而不崖岸自高,焦點所在充滿謙虛,把觀眾的目光邀為表演的一部分,演出虛實為日本式的清楚明白,計算之間留出詩意的民主空間,令人看得舒服。

火炬採用賑災物料及精煉技術製作,天衣無縫不着痕迹。聖火台不高不大,幾何形狀錯開卻是碎形鏡面將火光反照,何謂太陽何謂照耀,其形而上的簡潔與豐富一言難盡也毋須窮究,以空氣動力學高效擋風、電腦模型平衡保暖與照明等末節都按下不表,科技等硬實力放在幕後,而核心則是及時而重要的新意念:多層面的有機組織,以無限的長度及面積應對有限的體積及質量,以無形的能量回應有限的資源。

不如說是平視逆境,不將問題簡化為敵我矛盾,過了世界無垠、堆砌資源的階段,追求可持續的和平共存,在人類發展上是較為進步的觀念,也正是此刻以至可見將來世界最需要的。

浪漫美學對抗約化

當然,人有上升的欲望,如像太陽向外發光,強行壓抑只會鬱到病。在亢奮與躺平之外,幾十億人的生命力如何擠在小小地球之上,身心較為健康,長治久安,才是奧運以遊戲代戰爭的積極意義。

奧運讓觀眾得以觀賞平時看不到、自己也不參與的運動。尤其在直播年代,體操、跳水以至空手道、滑板、運動攀登、衝浪以及棒壘球等新項目,單憑其視覺刺激足以吸引眼球。

觀賞過程中,我們很容易投射既有認識,或將所有鬥快的項目視如跑馬(場地單車中競輪項目的確是日本戰後馬匹都被吃光了的替代品),或投射如像WWE摔跤表演的劇情,或感受特技的和諧美感。不過這些視角,都未有代入運動員的處境,或者每個項目的存在狀態。作為「廣義現實」的狹義形式,遊戲與生活之間有形而上的鴻溝。

古代奧運固有田徑、摔跤等簡單直接「更快更高更強」原始項目,都是人與人的直接比併,以勝者榮耀眾神。但運動又有狩獵等其他源流,承載着對原始生活的浪漫想像,而浪漫想像,正有助於跨過觀眾與運動、運動員、奧運等奇觀的距離,而參與式的觀賞,則大有助於我們代入其現場。

帆船舞台

以洛雅怡代表香港首次參加的帆船為例(激光雷射型項目),熒幕上只看到船在賽道上爭先,但其實航行的原理為何,技術含量是什麼,勝負關鍵何在?無形的天氣、風正是一切的舞台。船是標準化的,頂尖賽員的基本操作技巧也極接近,決勝的,就在於估計風的種種規律、按之編排一套操作計劃,現場反應時刻轉變,結合計分制下的賽局互動,以至運用賽例合法阻擋對手。當中有科學的精密,又暴露於自然的無情命運,透過肉體、意識與重量相若甚至輕於自己的船互動。

射擊的冥想

有朋友初嘗射擊回來,幾乎精神崩潰。那是不動的運動,他說,好像什麼都沒做過。另一人說,不是呀,有很多微肌肉操作,而且其實槍支無聲無刻都在動,你要做的是捕捉最準確的時機按下扳機。同時,在競技的處境下,賭注將一切放大。此刻,具體的技術已不是最重要的了,而是呼吸間的內省。在「無」的局限中被迫直面內心小劇場,個人成長豈功利的強身健體可比?

滑板的崩壞

另一近來流行的運動是滑板,據說是滑雪或snowboarding的替代,至少是中年中產所接受的理由。由外在觀之,兩者皆滑行,飛躍旋轉,而作為初學者,我倒覺得其與足球相近。

因為人與滑板是分離的,滑手唯有借助板和賽道的弧度,巧妙摩擦板身,將之舞於腳上,產生不同方向的動力,進而借助之以做出本身做不出的動作,也就是人板協調,而非體操式的直接動作。這人性化對待工具的態度,卻結合反大企業、反健康正向霸權的街頭文化,至今未有沉迷器材(由板身到鞋皆高度消耗品)的戀物傾向,令人欣慰。

攀登的後動物性

攀爬也許是最能代表通俗演化學的本能了,但其實,(人類)攀爬的技術很大程度上並不遵從本能,不最「自然」,而那是好事。因為直立人下肢已發展至遠較上肢發達,同時手指變得修長,在在離其他靈長類的攀爬方法而去。到今天,攀登運動並非追求回歸原始,而是順勢。

爬石第一課,就是盡量使用雙腳。問題是殘留的猩猩本能,在下墮的恐懼下永遠與理智意識作對,總會蠻來,掙扎破壞動作,效率更差而失敗。然而這永恆的張力,如何與自己的潛意識對話,偶然成功而忘我,才是爬石在肌肉以外的迷人之處。攀登參考但絕非追隨或模仿天然,因而優美。

當然,攀登作為主流運動方興未艾,技術及頂尖選手的身體質素仍大有發展空間,又因「世界紀錄」的魅力而加入速度攀登部分,回歸野蠻的傾向不能忽視。

奧運的官方語言原為法語,在此唯願法國精神「自由、平等、博愛」,以想像力支撐的開放精神,有助消解零和競爭的普世困境。

文˙洪磬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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