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兩條腿走路有罪,請先忍耐一下

文章日期:2021年07月25日

【明報專訊】波蘭南部的Auschwitz集中營(奧斯威辛),是德國納粹期間規模最大的猶太人集中營。裏面有一個倖存者,囚犯編號174517,他是猶太裔的意大利作家Primo Levi,曾在書中描述作為倖存者一種最害怕的心情——那不是在集中營裏死去,而是害怕所遭遇的事情太過恐怖,以至沒有人會相信他們的經歷。

他引述當時一名納粹衝鋒隊隊員的說話,大意是即使集中營內有人生還,有人保留了證據,但亦難以令世界相信這些恐怖的經歷是真的,因為「恐怖到失去了可信性」。這個納粹人說:「人們不會相信你們,而是相信我們這些謊言者,有關集中營的故事,我們才是被引述者。」

一個月前,在堆填區的蘋果大樓門外、在半夜的旺角街頭、在lunch time的中環,還有無數大街小巷的報紙檔、7-11、OK門前,或有過百萬的香港人,為《蘋果日報》舉行了一場生榮死哀的葬禮。大家靜默,排隊,彎腰付錢,低頭閱報,用眼神致哀,不約而同行了一套完整的告別儀式。

而當這份報紙在750萬人之間徹底消失了27天之後,《蘋果日報》前執行總編輯林文宗被拘捕,同日再次拘捕前副社長陳沛敏、前英文版執總馮偉光,和前主筆楊清奇。4人迅速於翌日提堂,被控以《串謀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

一份於最後一期賣出150萬份的報紙,一份起碼有幾百萬人咀嚼過內容的報紙,其編採者因製作報紙而被控以《國安法》。我不由得想起那條默默致意的排隊人龍,如果政府可以拘捕更多人,你我又能倖免嗎?

他們明明是一份已死報紙的編採撰稿人,卻因為被指有可能繼續干犯《國安法》而不獲保釋。《蘋果日報》實在地消失了,圖書館早把這種後現代水果的相關產物一概下架,網絡上搜查她的domain變成了「goodbye.appledaily」(走難還留下一句goodbye是多麼有教養),至於Wiki給她的敘述,則是1995/6/20 - 2021/6/24。

《蘋果日報》is dead,《蘋果日報》已全面停止下來,《蘋果日報》已經壽終正寢。寫到這裏,有些情節熟口熟面,蘋果之死跟The bill is dead,竟然有着相似之處。那就不妨重溫一下2019年7月9日,林鄭在記者會說過什麼,片段可在愛國報紙的網上版收看,名副其實真新聞,用愛國者人頭擔保,絕不會涉及媒體「誠信及道德問題」:

「我們今次的修訂工作是完全失敗,我早前也為此致歉,失敗的原因是由於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好,我們對社會脈搏掌握不夠、我們的政治敏感度好有偏差,種種構成了修例工作的失敗。也因為我們全面承認這項工作的失敗,修例的工作已經徹底全面的停止下來……兩日前示威的一些海報,都仍然話政府會否稍後再重提這個條例草案,會否去番立法會。我明白小部分人的擔心,我今日再清晰講明,《逃犯條例》的修訂工作已經壽終正寢,The bill is dead。希望大家不要再因為用了不同字眼,而有不同理解。」

乾脆將「修訂工作」4個字改成「蘋果日報」,就已經是一篇斬釘截鐵、非常具說服力而且絕對可信的聲明。蘋果跟林鄭,兩者如今看來,竟有異曲同工之妙,說辭幾乎可交換採用。你為何不信林鄭?不不,你為何不信蘋果?為何主控不同意?為何法官在4名被告的保釋陳詞完結後,只花了7分鐘,就這樣宣布:「考慮過所有資料後,我認為沒有充分理由相信被告不會再干犯法例,所有保釋申請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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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釋法庭的所有聆訊內容,因受《刑事訴訟程序條例》9P規限,不得作出報道。即使庭上主控的說法,緣何令現場旁聽者嘩然、震驚、嘲笑、動怒,也全然不能用文字記錄和傳播。但這裏是香港不是波蘭,是西九動物園不是Auschwitz集中營。我們沒有拿破崙但有拿破崙豬,凡用4條腿走路或長有翅膀的,都是朋友,豬狼是一家。動物法庭的法定語言是雞同鴨講,不寫也罷,寫了你也不會明白,如果你自認是人類。

退庭時有前輩在哭,她的樣子好像一隻貓,而我從未見過她流淚。在被告遭帶走的幾秒間,我跑出座位,張大口想向林文宗和陳沛敏喊一聲「撐住」,卻在電光火石間,發現自己喉嚨沙啞,那是一種非常陌生的肌肉操作,我暗地裏大吃一驚,意識到眼睛的瞳孔突然放大。

我看着欄裏熟悉的人向我們揮手、點頭,自己卻動彈不得。退庭時大約是上午11點半,大家盤算着囚車什麼時候會離開動物園。在街上來回游走的時候,我看到很多形形色色的動物出現,經常掩掩揚揚的是烏龜,牠們穿起了特厚的龜背,頭都縮了起來,看起來頗為灰諧。等到兩點幾,第一架囚車駛出,我們不知道裏面坐了誰,大家只管盡情地奔跑,或牢牢地站着,但想跟車裏的人心領和意會。

接着第二架囚車駛出,我朝茶色玻璃使勁大喊「撐住呀!」,同時聽到激烈的狗吠聲。一隻隻縮起了頭的烏龜爬過來,嗡嗡嗡的似乎在說:「(在花叢)行番落嚟!」

要到此時此刻,我才終於看清自己原來是一條狗,追住囚車狂吠,怪不得剛才在庭上喊不出聲,是我未曾熟習狗吠。

囚車裏的人請保重,在這段艱難的日子,用兩條腿走路有罪,請先忍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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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不是波蘭,這裏不是Auschwitz。

我們遭遇的日常即使很恐怖,但不斷敘述那些難以敘述的恐怖,是當下生活的一種倫理責任。蔡慶樺在《邪惡的見證者》一書裏這樣寫:「我們必須不斷地傾聽或述說,我們必須在明知失敗、不可能『真實』的情形下,持續地見證這個時代的暴行、罪惡……不管用多少字數,不管用哪種形式」(在此建議要用比擦邊球更擦邊的形式),「我們必須傾聽證詞,因為我們有成為見證者的義務與責任」。

有關香港的故事,只有香港人會成為被引述者,謊言不會是結局。

文˙鄭美姿

編輯•劉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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