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抄經:等待春風吹

文章日期:2021年08月01日

【明報專訊】常言道:人生很難。人生在世,總會遇上各種難關。第一種苦來自個人對存在意義的探尋。不論是帝王將相,還是生在尋常百姓家,一旦想要尋求人生意義,則必然苦惱。相信只有無認真思考人生的人,方才可以時時刻刻開開心心度過一生。另一種困難則是時代給予的:制度枷鎖、局勢混亂、社會動盪。在大時代中,渺小的人總被激盪得如怒海中的小舟。如何自處?如何應對?今次嘗試在3首歌中尋求答案:周耀輝填詞的《我們不碎》(唱:ERROR)、《無可救藥的浪漫》(唱:張進翹Manson),以及陳詠謙填詞的《風的形狀》(唱:岑寧兒)。

自古而來 風的涵義

在各種文化中,風都有特別的意義。在炎夏,人會渴望涼風吹拂;在嚴冬,則期待暖風撫摸。微風是溫柔的、婉約的;狂風卻是憤怒的,令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聖經》記載,先知厄里亞為避殺身之禍,逃到曠野。經過四十日四十夜,走到一個山洞裏。他心亂如麻,不知所措。「那時,上主正從那裏經過,在上主前面,暴風大作,裂山碎石,但是,上主卻不在風暴中;風以後有地震,但是上主亦不在地震中;地震以後有烈火,但是上主仍不在火中;烈火以後,有輕微細弱的風聲。厄里亞一聽見這聲音,即用外衣蒙住臉出來,站在洞口。」(列王紀上 19:11-13)先知聽見微風溫柔的聲音,在當中聽出了上主的臨在。《莊子.齊物論》中謂:「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即為天籟。

而春天的風,則有多一重意義,就是帶來生機,滋養生命。寒冬時,冰雪覆蓋大地,一片死寂。寒風呼嘯,就像《弔古戰場文》所描述的場面:「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羣。」「積雪沒脛,堅冰在鬚。鷙鳥休巢,征馬踟躕,繒纊無溫,墮指裂膚。」冬天是死亡的季節,春天則是生命的開始。王之渙《涼州詞》亦有描述:「黃河遠上白雲間, 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 春風不度玉門關。」春風吹不到,就只有永恆孤寂。《賦得古原草送別》有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明代忠烈之士于謙也寫下一首《除夜太原寒甚》:「寄語天涯客,輕寒底用愁。春風來不遠,只在屋東頭。」只要春風吹來,就有生機。

《我們不碎》

「我們」並肩,保持不碎

周耀輝的《我們不碎》,開首便描述「你」很艱難、好疲倦:「你對我說你很累/累便坐下或去睡/承認我們的身軀/看見到處正淌淚/才明白我們生於廢墟。」似乎不單只「你」很累,而是身邊的人都很累,因為大家都在流淚,都生在這個寸草不生的廢墟中。這是個爛透的時代。除此之外,成長也帶來痛苦:「喊過的似行雷/淋過的青春很似雨水/我會想變成誰/而你卻不想記得大一歲。」孩童比較無憂無慮,因為知得較少,也無太多責任。但大個了,便看到世界的不堪。大個仔大個女喇,唔可以再想點就點。成長的痛苦,也就是背負責任的痛苦。世界的壓迫,他人的期望,個人的紛亂,令「你」的自我瓦解粉碎:迷失、惆悵。

「雲蕩過 春風吹 春風吹 吹散了負累/時代下吻吻你 幾多粉碎 願你不碎」。突然浮雲飄過,來了一抹春風。一陣暖意,輕輕吻下來,把「你」支離破碎的部分捉緊、拉回來。春風從何而來?「城遇過 天黑黑 天光光 分散再共聚/為你的心碎 而心碎 但渴望散在天空會不碎」。天黑天光,人聚人散,但有人為「你」而心碎,為「你」渴望。那人又是誰?

「如你未碎 陪我一步步做回人類/或有誰背棄我們而去/來挽手一起走向故居」。「我」出現了。是「我」為「你」心碎,是「我」願你「不碎」。但同時間,如果「你」未破碎,請也陪着「我」,「我們」一起走下去,一步一步撐下去。「我」是「你」的春風,但其實「你」也是「我」的春風。是「我們」互相為大家帶來希望。然後是我最喜歡的一句:「成敗並沒什麼根據/就用每一日換來根據/同在世界塌下裏/見證我們繼續不碎也是萬歲」。世界正在塌下,但只要「我們」挽手並肩,保持不碎,就仍有將來。成敗的唯一根據,就是我們的行動,由我們每一日一步一步換回來。把「成敗」換成「自由」、「正義」,也許也是同一個道理。

《無可救藥的浪漫》

「你」受傷了 「我」願為你療傷

世界使我們受傷,我們需要療癒。在《無可救藥的浪漫》中,周耀輝寫道:「太多方法為你療傷/但誰要醫傷/太多正常 我太不正常」。「你」受傷了,「我」願為你療傷,但「我」本身也不正常。無所謂呀,「我」就是浪漫到底。「當春風忽然無聲 我為你頌唱/爛地上一起起個孩子的家鄉/幼稚到捨棄闊路 拉你斜路上/不可救藥 從不喜歡吃藥」。春風不吹了,就由「我」為你頌唱,送上暖意。明知山有虎,「我」偏向虎山行,天堂有路「我」偏不走。「我」就是不正常的,但浪漫到不正常的「我」,卻能唱出春風的暖。

「愛要愛到天天愛着/信要信到天天信着/我要我有希望活到我心上/走過亂世 各有各去掙扎向上 我帶你去感覺至上/只用浪漫 不必救藥/只用浪漫 不必救藥」。這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信望愛。再一次,無什麼根據的,但「我」以詩歌的浪漫,堅信能走過亂世,以感情與感覺觀照這個世界。「幼稚到所有前途 想到上就上/只需要想像 只需要想像 只需要想像」。成為大人很辛苦,「我」偏要尋回孩童的幼稚衝勁,想像再想像。Just imagine.

「我」和「你」究竟是誰?

這裡有個很有趣的課題,就是「我」和「你」究竟是誰。在《我們不碎》中,「我」似乎就是詞人或歌者,「你」就是「我」所珍視的朋友、同伴。然而《無可救藥的浪漫》的介紹中,卻有很微妙的一句:「假如生命是你的情人,你會想跟生命談一場怎樣的戀愛呢?」。「你」可能是一位「情人」,而這位情人可能就是「生命」,「我」的「生命」。換言之,原來「你」就是「我」。「我」跳了出來,看着在迷惘、困難中的自己,看着這個自己如何在掙扎着。我想拯救「你」,因為「我」愛着「你」,也信着「你」。如果用同一個框架套在《我們不碎》上,也許願「你」不碎,其實也就是願「我」不碎。和「我」挽手一起的「你」,其實可能也都是「我」。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其實自己的同路人、好朋友,又何嘗不是「我」的一部分呢?沒有了他們,就沒有「我」。某MIRROR成員說過:「沒有MIRROR,我什麼都不是」。把「MIRROR」換成自己所愛的同伴,道理同一。所以「我」、「你=我的生命」,和「你=同伴」,在某意思上是可以結合的。春風來自「我」,也來自「你」;溫暖着「我」,也溫暖着「你」。

《風的形狀》

風把人帶走,也把人帶回來

春風除了溫暖,也流動萬變,無以名狀。之前我寫過去留問題,今次《風的形狀》又再次回應這艱難抉擇。時代的困迫,迫使人做各種艱難的決定。歌詞並沒有指明是春風,但所描述的也是溫柔的風。在不確定與未知面前,「乘着那風的幻想/離別的故事 散落途上/凝望那天高地廣/沿路寫下我/長夜裏看守什麼」。有人離別,乘着微風,散落各地。「憑什麼你怯慌 為明日沮喪/仍然有願望」。再次出現了一個「我」和「你」的呼應。這個「我」是誰?「你」又是誰?是歌者自己乘風而去,還是同伴乘風而去,並在途上寫下歌者「看守長夜」的故事?「憑什麼你怯慌 為明日沮喪/仍然有願望」這一句,究竟是留下的歌者對走了的人說、走了的人對留下的歌者說,還是走了的歌者對留下的人說?

這種複雜與矛盾,或許關乎歌者的經歷本身。岑寧兒曾在台灣十年,最終又回到香港這個家。正如MV介紹所言:「回顧自身歷經的旅程,每次她聽從的,無非都是心裏的直覺,而一個決定的對錯與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辨明,只有經歷過後才有軌迹可循。」所以再一次,主客交錯,「你」是誰而「我」又是誰,可能是說不清的。風把人帶走,風也把人帶回來。

最後,我想起少年臺靜農的短篇小說集《建塔者》中,有一篇〈昨夜〉。裏面有這樣一段:

秋向我說:

「希望我們再見時,能夠比現在好。」

「時代麼?」我問。

「自然囉!」秋自信地說。

「未必罷,恐怕終於是希望了。」我微微嘆息着說。

「怎麼,你又彈你的舊調子?」秋陰森地笑了,「這個時代,還容許我們悲嘆嗎?」

我慚愧地笑了。我們仍舊緊緊地握着手。舟子忙着收錨,我們撒手別了。

風起了。時代很壞,人生也很難。但嚴冬不會直到永遠,春天總會有來臨的一天。然而在此時此刻,或許我們要成為春風,溫暖自己和他人的心。治療破碎的自己,也治療同在路上的人。

盛世的奇蹟 如明星

伴渴望散在天空會不碎

永不碎

我不碎

你不碎。

【行草】

最後一次,依然是用行草。畢竟「春風吹」,應該要寫出風的形態。學習書法,應該從楷書或隸屬入手。先熟習運筆、使轉和提按,理解線條的各種形態,繼而再進入行草的世界。現時很多人急功近利,一學便學行草,又不肯下工夫,結果線條媚俗而無勁,難登大雅之堂。所以藝術也好,運動也好,都要花時間苦練。有否認真學習,一看便知道。

【齊˙齊˙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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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莫哲暐

{ 圖 } 影片截圖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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