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化為樂趣 自製葵葉掃把 掃出落葉詩

文章日期:2021年08月06日

【明報專訊】在公園掃落葉從勞動角度而言,是件「西西弗斯式」的苦差,一直關注勞工權益的香港藝術家程展緯的聯想卻帶着詩意:「葵葉製成的掃把像把扇,掃地時會揚起微微的風,落葉順着風容易聚成一堆,在地面來回摩擦會發出輕柔的沙沙聲,整件事很美。」

身穿背面印有「灣仔公園駐場藝術家」的T恤,程展緯握着自製的葵葉掃把示範,不費勁地掃着展覽會場展示的枯葉。家住大埔的他,長期在當區做社區研究,是次策劃「大家的掃把」這個社區藝術計劃靈感亦源於大埔清潔工,他們利用葵葉自製掃把、蓑衣啟發了程展緯,「以前在新界區見過清潔工用葵葉掃把,港島、灣仔區可能比較少,會好奇一種較好的工具為何現在較少人用」。上周舉行的「快閃掃葉工作坊」,讓參加者製作掃把的材料也是由大埔相熟的工友割愛,程笑言:「他收藏了百多塊葵葉,很不捨讓了20塊給我,只是當中的一小部分,說付錢跟他買也不願意,無辦法老人家就是這樣。」

把大埔葵葉製成的掃把帶進灣仔區的公園,這地域上的跨界合作,亦是程展緯藝術創作經驗的延伸,他表示,之前已經對掃把這工具有些想法,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實踐,是次藉由康文署和灣仔區議會合辦的藝術活動「見山不是山」,希望透過藝術的形式,與政府部門探討改善社區現存問題的可能,「政府不同部門有不同制度,因此很難要求他們處理太多面向、太複雜的事情」,他認為藝術是個很好的渠道去整合這些事,亦沒有為這次計劃定下前設,而是在過程中不斷收集意見和檢討,倡議一些新的想法和建議,他坦言「這次合作的康文署團隊十分用心、勤力,但始終要跟署內不同部門溝通、磨合,有一定困難……最終不一定要把建議落實,因為無論成事與否,這過程也會留下一些東西」。

把落葉掃成字句圖案

構想時,程展緯把「大家的掃把」分為4部分,分別是社會創新方案實驗、建構生活常識、職場研究考察及推動改革。社會創新方案實驗也就是這計劃最初的出發點,是希望透過公眾參與,使其對落葉的觀念轉變為景色的一部分,而非單純的垃圾。程展緯指清理落葉原本是公園清潔工最繁重的工作,掃走不久後,樹葉仍會不斷掉落,「如果在每個公園也放置一把公家的掃把,大家都能拿來掃地,用落葉創作一些圖案、字句,例如『某某愛某某』那些塗鴉,在玩樂的過程中,不消一會便能掃完,而且樹葉自然與膠樽、紙盒等其他垃圾分開」。他認為當落葉藉由藝術形成,成為遊戲、娛樂的一部分,掃地的心態亦會由一份痛苦的工作變得有趣,既能減輕清潔工的工作量,也是人與人展開交流的契機,「看見你拿掃把的手勢不對,他們(清潔工)會主動過來教你用」,透過掃把這工具,清潔工與公眾兩者的關係變得平等,亦從對話中建立起社區內的歸屬感和人際關係。「工友間有很多民間智慧,例如最近在公園遇到一個編織很厲害的清潔工,這些手藝很值得傳承。」在訪問前,程展緯去了一趟灣仔公園,與下棋的伯伯聊天,談及灣仔公園內榕樹的歷史,以及樹上有兩個蜂巢,這些知識是資料、文獻沒有記載的。

上周的快閃工作坊亦是社會創新方案實驗其中一環,參加者先學習自製葵葉掃把,製作過程不到10分鐘便完成,一行人帶着自製掃把前往灣仔公園掃地,又利用落葉砌出「請保留公園葵葉做掃把」的標語。公園這空間在不同時間有固定的使用者,程展緯稱,原定活動在周日舉行,但因顧及休假的外傭會在樹蔭下席地而坐,把工作坊改期至周六。「有捉棋伯伯投訴說掃地揚起很多灰塵」,程認為是近年政治上世代對立所致,見到一班年輕人走進來有所誤解,「事後我們檢討在灣仔公園放兩把掃把便夠,同時有10把掃把太多了,掃地時會很嘈吵」。他指實驗就是需要不時檢討和改進方案,因此本周六的工作坊會把參加者分散至公園不同的位置,而非同時在榕樹附近,亦會讓參加者用落葉堆砌自己想表達的字句、圖案,較對上一周有更多創作的元素,更貼近原先的構想。

改善工具減清潔工勞損

「有些參加者沒有砌什麼圖案,單純掃地的過程也覺得很治癒,因為用葵葉掃把掃地時會有聲音,透過身體實際感受勞動是不同的體驗。」程展緯以從事藝術的角度來看,身體的經驗尤其重要,他在過往的藝術行動中,如在大埔街市考察清潔工的工作、為藝街館保安爭取座椅等,都一直身體力行,透過勞動體驗了解勞工階層中存在已久的問題。他認為除了完善制度外,改善工具從而減少勞損,也是爭取勞工權益的一環,「外判商提供的工具通常是用料過盛,現時提供的掃把有兩種大小,大把的聽說用蒲枝製成,雖然已改良了很多次,但拿起來非常重,有些清潔工會剪掉多餘的部分,減輕重量」。程表示要清掃整個公園的落葉往往要揮動數百下,不合適的工具會加重負擔,而這些掃把由鐵線重重綑紮,接合位的塑膠套也不利回收,「康文署對回收的概念較食環署好,會認為回收是減廢的一部分,而不是分開的兩個觀念,而且在合約中列明外判商要盡量做到垃圾回收減廢;食環則把潔淨和回收分開看待,認為回收是環保署的工作,垃圾送往堆填區便可」。

程展緯認為既然公園園藝及清潔的外判合約上列明要求做到回收,清潔工的用具回收亦應計算在內,而他改良的葵葉掃把組裝簡單,葵葉能輕易從軀幹拆除,換上新葉便能重用。他又擬研究枯葉的其他用途,例如能否利用在小蠔灣的廚餘回收上,「公園收集的枯葉與街道的垃圾不同,沒有混雜太多其他垃圾,就像街市的發泡膠箱本身會分開存放,不用花額外的工序分類回收」。在是次計劃中職場研究考察的部分,程展緯把葵葉掃把拿給灣仔公園、跑馬地新月花園的清潔工試用,目前反應不俗,認為夠輕巧及掃落葉的效率佳,在遊樂地的軟墊上也合用。他亦希望透過量化勞動來倡議這項目,「每一下掃地像高爾夫球的揮杆,利用統計清潔工的揮杆次數,具體將數字呈現出來才可以提出實質的改變」。

一掃把 連結社區

可是,收集用來做掃把的葵葉並非隨處可得,程展緯觀察灣仔區內公園的蒲葵樹不多,「在灣仔公園只有一兩棵,石水渠街、律敦治醫院附近的小型公園完全沒有,而維園因為地方大,有較多蒲葵樹」,他覺得若某些公園沒有原料就不能做葵葉掃把十分可惜,因此構想把維園成為原材料的主要供應地,具體上如何執行仍有待探討,「除了掃把外,可以想像為來自不同地區的植物標本,如這是來自維園、灣仔公園,甚至大埔的葵葉,這種地區上的連結亦很有意思」。

然而葵葉也不是萬能,只能掃走乾燥的枯葉,在雨天時較難掃走沾濕的落葉。程又稱,各個公園不同地形會影響工具的結構,如大埔的鐵路博物館有很多石塊,清潔工製作較疏的掃把將枯葉挑起。在建構生活常識的部分,他希望透過研究掃把的物料和公園的不同植物,和剛剛由市民參加組成的20人研究團隊,把創意運用到改善各種工具之上。雖然以往有做過掃把相關的研究,但他也有碰壁的時候,「因為葵葉掃只能把大範圍的樹葉掃成一堆,但寫字、砌圖要用較小型的掃把,我買了一套家用的膠掃把到公園,但清潔工告訴我黑色的膠很難掃」;他又被告知台灣常用的椰棕掃把,因為纖維較密,可以掃起地氈上的灰塵。他從中發現不同物料的功能,「從這個項目在灣仔公園認識了一個尼泊爾人,他向我展示家鄉掃把物料的圖片,因為雙方不知道物料的名稱,透過圖片一來一回地討論十分有趣」。

「見山不是山」這項計劃在下月才正式開始,除了程展緯,參與的藝術家還有許敖山、劉曉江、吳暐君、黃進曦及素黑,相較其他計劃,程形容自己「偷步,提早了開始」,但對研究團隊分工仍然未有很明顯的想法,因為剛過去的工作坊已累積了一些問題要處理。他唏噓表示,原本有份提出這計劃的區議員已離任,雖然對目前的計劃影響不大,未來仍需靠民間自發的力量提出倡議,改善社區。

「見山不是山」網址:bit.ly/3lDsbq9

文:呂晞頌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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