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虔敬——穿西裝的最佳坐姿

文章日期:2021年08月18日

【明報專訊】上次說到哲學家羅素活了近百年人生,穿衣風格貫穿一致,都是三件頭西裝,但將數十年時光放在一起,就看出細節變化。羅素大多數時候打結型較小的領呔,懷表鏈永遠選擇穿過​西裝背心第3顆扣眼​,中年後的變化只是布料花色,襯衣領或稍尖或稍鈍。合身而稍微寬鬆的西裝剪裁,合乎他心中的穿衣之禮:足夠堅挺立於天地,卻不拘束行動。如同他認為自由謂之自由,須有約束使其不偏差——他在80多歲就寫過自由的思想家必須能夠擺脫傳統的力量和他自己專橫的激情。他對自由與和平的想望,一如著裝風格多年如一,只是世界急劇變化。羅素曾在訪問中談到他年輕時的世界很實在(a solid world),但所有曾經被認為長久的事物都漸次消失了。

穿衣做人:官仔骨骨 有節有度

這個訪問是戰地記者Romney Wheeler為美國全國廣播公司所做,時年80歲的羅素,進場後坐得比四十出頭的主持腰板更直,真正符合廣東話所言官仔骨骨之意。他一手放在梳化扶手上,卻沒有如主持般將身體完全放鬆交託給椅背。看過羅素不同影像,逐漸感受到他的言行皆有虔敬。

他細談那消失的童年時代。父母早亡,與曾兩次出任英國首相的祖父同住長大的羅素,童年生活各個環節按時按點,有節有度:晚上8時全家一起禱告,之前他要練半小時琴;大人吃的好東西如蘋果批被認為對小孩子不好,所以羅素不能吃。他討厭練琴,也在意沒能吃到大人的食物,但饒是如此,他懷念那虔敬樸素的時代。他說那個時代有種氛圍——人們相信所有秩序都會建立起來,不止政治上,也是生活上,人們以清教徒式的虔誠生活着。

這個訪問回應他先一年推出的書New Hopes for a Changing World,時值1952年,二戰後各種問題尚待解決、自由與和平十分遙遠。他在書中寫到群體與個人都需要思想與情緒的安頓,傳統情緒安頓方法曾有的尊嚴與權威都遠去了,不適合當時之世。那到底要如何安頓呢?大抵羅素就是安頓在他安穩的言行裏,外顯於衣裝與儀態中。安穩非一成不變,而是有根基從而在各種懷疑與思考中,仍找到立足點。他總希望哲學、事物皆可像邏輯一樣形式系統化,以求精確反映世界結構。

羅素如此着重邏輯系統,甚或有些迷信邏輯可救世,除卻他的數學出身及對邏輯的熱愛,也與其處身根基喪失、各事游移,人心分崩離析的時勢有關吧。所以他尤重提醒世人不要被謬誤與幻象影響。他如是談智慧:不論研習任何哲學或事物,問問自己事實與其所證明的真相是什麼,但永遠不要為自己希望相信的結果而分心,或因為這樣相信更合乎社會權益而迷惑,這些皆迷人心智,掩藏事實。

很多人老去後腐敗,有些人沒法活到老。但羅素始終如一,看他不同時期照片,三件頭套裝都是乖順在身上。他逝世那年的照片,書房裏近百歲的老人一身正裝,依舊精神。領帶不鬆開,懷表鏈增添精英感,煙斗顯示地位。他當然有點拘謹,但對比同代人,他又有他的放任,出身貴族、繼承伯爵之位的他不好戴帽——那個時代紳士總是戴上帽子,羅素大多數時候,總任一頭白髮放肆張揚,如他的思想般不吝於在文字與言語中顯露出來。

上期談到與他同時代、同樣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英國人邱吉爾,一樣喜歡正裝配搭雙懷表鏈,但不同的是邱吉爾愛戴帽,尤其愛好Homburg及Bowler帽。在前幾年的電影《黑暗對峙》(Darkest Hour)中也調侃過一把:戲中邱吉爾知道自己將要被授予首相之位,夫人幫他整理衣裝,鼓勵有點緊張的他要做自己,邱吉爾轉身走向掛滿帽子的牆前,像回應夫人又像問他自己:「今天我應該做哪一個自己?」同樣的亂世中人,同樣希望世界更好,兩個英國人一個有時得像變色龍,可能政治家的思想總得掩藏一些,不讓政敵與別國領袖猜到較好;羅素則任由一頭白髮肆意張揚,時人有崇敬他的、有鄙視他的,他卻不掩飾愛惡。

文:方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