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代理人戰爭中的新第三世界

文章日期:2021年08月29日

【明報專訊】20年前,我參加過好幾場反對美國入侵伊拉克及阿富汗的抗議,可是,我對最近美軍撤出阿富汗、塔利班重奪喀布爾的新聞,心情卻很複雜。複雜的原因,不止是可怕的人道危機可能會再次爆發,還因為阿富汗的複雜歷史及政治,使我自己的思想及政治立場搞得一團糟。我突然回頭看,何以過去20年間,沒有認真認識塔利班。這不止是我懶惰,還因為我逃避,我疑惑。

一個反帝國主義、出身自貧農、難民、低下層的運動,應該是進步的,但它又是(普什圖)種族沙文主義,對女性憎恨、派系性(遜尼派瓦哈比主義)、原教旨主義、性別歧視,兼徹底地文化保守的;他們不少成員作戰時會運用恐怖主義手段,它的政治性質是什麼?如果我不想硬吞簡化的反恐、恐穆斯林的論述,又不想只是「左膠地」高舉反美帝立場,支持一切反帝力量,又不想吃花生,我該怎樣?我趁着每天互聯網上跳出種種阿富汗的報道與評論之時,決定拾起我應該一早要做的功課,了解一下塔利班。

塔利班與20年前不同

首先,塔利班與20年前有不少變化。在過去10多年,塔利班吸納了不少烏茲別克及塔吉克人,追求超越民族的穆斯林團結,不想強調遜尼派內部,以至與什葉派的衝突矛盾。同時,他們也口頭上表示會尊重女性權利,包容外來及多元文化。在美國為首的反恐戰爭巨浪之下,他們一邊作戰,一邊嘗試與不少恐怖主義組織割席。例如,現在說的塔利班,是阿富汗的(內地稱為「阿塔」),與從中分裂出來的巴基斯坦塔利班網絡(「巴塔」)是不同的,他們也曾譴責不少巴塔以及伊斯蘭國發動的恐襲。意識形態上,他們今天比較是阿富汗民族主義,而不是普什圖民族主義或原教旨激進主義。

儘管這樣,塔利班不是「我杯茶」,很慶幸,我不是阿富汗人,不需要在塔利班、美軍、北方聯盟之間作出選擇,更不需要逃亡,我可以安靜地了解阿富汗的歷史。

許多人(包括上星期本版的通識導賞)也描繪阿富汗為孤立國度,窮山惡水,甚至以此來解釋政治亂局。但我的看法有點相反,決定阿富汗命運的是地緣政治多於地理,而她並不孤立,是被大國環伺的夾縫,當中有許多對外緊張關係,比我們這個自詡為國際大都會的香港要複雜及激烈十萬倍。北京及特區政府講的所謂「外部勢力」,除了Mark Simon一個有名有姓之外,根本說不出其他什麼人,放在阿富汗的歷史中比較,根本不值一談。

大部分人談阿富汗歷史,都要由18至19世紀之交英國人殖民印度講起,列強競逐的時代,英國人害怕北面的沙俄勢力,於是跟國王多斯特打交道。這個國王夾在兩大國之間,處理不當,激起當時的殖民總督奧克蘭出兵。喀布爾的巴拉克宰王朝與之後近200多年的任何一個中央政權一樣,不堪一擊,容易佔領,但是要鎮住整個國家,卻比登天還難。英國經過兩進兩出的阿富汗戰爭,被地方軍團打得損兵折將,決定協助拉赫曼汗成為專制王者,他被稱為「鐵血埃米爾」(Iron Amir),把國內不少異議聲音、教派、地方勢力壓制住,甚至驅逐出境,也順帶減少外部勢力干擾。但他的兒子哈比布拉汗繼位後,整個泛伊斯蘭世界有關的勢力大量回朝,構成了阿富汗的基本格局。

代理人戰爭連連

阿富汗戰爭連連,都可以說是代理人戰爭(proxy war),每一股國內勢力,都有複雜的國外勢力支持及牽制,由泛伊斯蘭世界,延伸至西方國家,令國內的種族、教派及政治衝突放大。過去200年,只有1930年代至1973年統治的穆沙希班家族王朝較為成功,雖有短暫的內戰,但基本上維持了40年穩定。他們雖曾在二戰時靠近軸心國,冷戰時靠近西方國家,但卻嘗試在大國之間扮中立。1960年代,在溫和改革派的查希爾沙(Zahir Shah)國王治下,喀布爾成為「中亞巴黎」,那張穿著西式短裙女性在喀布爾街頭漫步的照片,就是查希爾沙的時代。但是,他治下也令政權與鄰國蘇聯,以至境內較傳統的伊斯蘭教派關係緊張。

1973年,查希爾沙的同族兄弟達烏德汗(Daoud Khan)聯合親蘇的人民民主黨發動政變,可是,接下來的幾年,是一段極度不穩定及血腥的赤化過程,包括達烏德汗的幾名領袖被政敵殺害,甚至滅門,最終結果是1979年蘇聯入侵。於是,領袖層與蘇聯之間的內鬥,變成全國性的起義及秩序崩塌。一方面,激發起伊斯蘭及民族主義的地方軍事化,即聖戰者的興起,引來支持他們的伊斯蘭及西方國家的軍事及金錢援助;另一方面,蘇軍在與聖戰者激戰時堅壁清野,摧毀了原來相對穩定的村落及部落共同體。

蘇聯在1989年撤軍時的局面,比現在美國撤軍更混亂。聖戰者之間的內戰後期,成立了阿富汗伊斯蘭國政府,但它既不穩定,亦無法有效維持國內秩序,更腐敗叢生,只維持了4年壽命便遭塔利班推翻。內戰期間,平民遭受聖戰軍的搶掠摧殘,造成幾百萬的難民,大多數在阿富汗及巴基斯坦交界的禁閉營,當中的男童及少年男子成為日後塔利班的主力軍,他們在巴基斯坦的伊斯蘭學校接受宗教教育,難民營開放後更投向了坎大哈的奧馬爾(Omar)旗下,成為他創立的宗教學生團體及運動塔利班成員。他們接受遜尼派中的瓦哈比主義,結合普什圖民族主義,用武力及強制維護一個他們心目中理想的伊斯蘭秩序,把女性束縛在家庭,禁制各種西方式權利以及事物,在阿富汗疆域中建立伊斯蘭埃米爾(譯作「酋長」或「大公」)國家。

塔利班既是貧下中農起家,卻又因為實力強大,吸引比之前更龐大的境外勢力。塔利班早年獲得巴基斯坦的三軍情報局(ISI)資助已是公開秘密,而ISI又跟西方國家包括美國CIA關係密切。所以,塔利班不是一個民族解放陣線那樣簡單,在它第一次執掌政權後,它跟曾參與反蘇聖戰的拉登的阿蓋達等無法「割席」,後來也與教義上有點接近的伊斯蘭國扯上關係。他們走的道路比許多民族解放戰爭更曲折,卻以4年時間便奪得政權。

美國在2001年的阿富汗戰爭,結合上巴基斯坦的合作,在軍事上迅速摧毁塔利班政權,卻沒有改變由蘇軍入侵後的阿富汗土壤:沒有正當性的政府、喪失鄉土共同體的束縛、民族主義的悲壯情感,這些後蘇聯入侵徵狀,都令基本教義派的秩序想像、勇武手段及神聖目標變得吸引。也許,小布殊以至之後的美國總統,從來沒有想過要改變這土壤,這種徵狀不斷擴大,他們只視為反恐行動的附帶損害(collateral damage)。20年好像是一個頗長的時間,投入的金錢以萬億計,但只能拼湊出一個紙糊的喀布爾及政權,絕對沒有重建起阿富汗的基層社會秩序。最後一任總統加尼,是個美國大學教授,2001年才回國,最後未戰即出逃,充分說明美國扶植的政治性質。

多中心協調圍攻策略

除了受惠於美軍佔領的喀布爾中上層階級,草根百姓對美軍以及美國扶植的共和國政府沒有信心,甚至反感政府官員及軍隊腐敗。他們未必認同塔利班,但塔利班的地方法官卻為農村糾紛主持公道,維持穩定秩序,嚴懲罪犯及欺壓貧農的有錢人。他們願意讓改變中的塔利班一試,期望為阿富汗帶來和平。因此,塔利班佔領不少地方時,根本不用戰鬥,這也解釋了他們如何迅速地由農村包圍城市。

在過去十多年,塔利班在短暫軍事挫敗後東山再起,發揮出多中心協調圍攻策略,可能是當年中共打敗國民黨後,世界戰爭史上最輝煌的游擊戰果,肯定成為戰爭史家以至組織社會學的熱門課題。但他們與中共不同,中共當年只靠斯大林的蘇聯,塔利班卻與眾多阿拉伯國家、富商、教派嵌入更深更廣的連繫及外部援助。而且,塔利班抗拒列寧式中央集權,所以,他們的多中心組織,令所有承諾都讓人難以確信,例如,其中的副領袖哈卡尼的網絡,便被認為是較為種族主義及基本教義派。而如今塔利班也要面對境內多股勢力,包括由當年聖戰者後代、非普什圖民族為主組成的北方聯盟或潘傑希爾抵抗勢力,他們得到俄羅斯及西方國家的支援。未來幾年不知變得如何,因此,從道義上,現在大國該做的是打開國門,隨時迎接更多的難民。

美軍窩囊地結束戰爭,論成果只有兩個:拉登被幹掉了(多年前已完成了),以及塔利班承諾不讓恐怖主義組織在境內運作。但諷刺的是,美國進出阿富汗一次後,激發更多更大的外部勢力介入這場代理戰爭,新一輪暗戰或明戰,可能現在才是開始,就像當年蘇軍撤出一樣。樂觀地看,經歷過蘇修美帝蹂躪之後,這次塔利班的勝利,可能代表一種有別於1950年代「萬隆精神」的新第三世界路線,但比起當年,今天的這個第三世界困在代理人戰場之中,更難說自主獨立,也難說完全政治正確,而且更危險重重。

文˙葉蔭聰

圖˙法新社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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