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從一時衝動,到回歸自己——專訪導演編劇李駿碩

文章日期:2021年09月26日

【明報專訊】先講一下這個專題的由來。話說上一季的日劇中,有一套叫《短劇開始了》。故事主角是三個將近30歲的短劇演員,分別由菅田將暉、神木隆之介和仲野太賀飾演,三人在戲外也是接近30歲。在劇中,其中二人高中畢業後便出道,另一人後來加入,10年以來,半紅不黑。終於到了不得不思考前途的時候。家人叫他們放棄,當日鼓勵他們出道的老師也叫他們放棄,但有支持者希望他們繼續。他們內心充滿掙扎:如果放棄,豈不是否定過去10年的人生?但不放棄,又會有出頭天嗎?有一次我和幾個中學同學吃飯,大家不期然也討論到自己10年後會如何。我們都即將踏入30歲了。

30前後,似乎是很尷尬的階段。脫離青春,入世漸深。開始意識到對家人的責任,甚至組織新家庭;又開始對自己的財政狀况倍加敏感。生活好一點的,甚至開始置業。這一年來,又會思考去留問題。然而又未完全磨蝕,心中依然有點火。只是比起20歲時,多了不少遲疑。所以我向編輯提出《三十而立》這個專題,想要做個記錄,記下我們這班在同一時空下成長的人,我們的群像。當然,未必人人如此,總有人一往無前。但正在思慮的人,在「立」與「未立」之間徘徊的人,究竟是如何一路走來,又怎樣想像未來?講世代的種種,由呂大樂開始已經講得太多。所以專題的重點不是世代,而是成長與掙扎。

既然構思是由一套戲劇而來,那麼第一位受訪者也想找一位戲劇中人。第一次訪問,找來導演兼編劇李駿碩,他在8月過了30歲生日。

早前《濁水漂流》上映,很多傳媒都追訪李駿碩。訪問的內容都比較嚴肅,再加上訪問的短片永遠配上深沉的背景音樂,令人覺得他是個沉鬱幽暗的人。但訪問開始了不久,我就覺得眼前的李駿碩,和我之前所理解的李駿碩,頗有距離,而且一次又一次令我有點驚訝。

我們由他的讀書歷程談起。他在之前的訪問中,曾提及中學時想讀法律,但最後進了中文大學的新聞與傳播學院。為何會由法律變成新聞?講了一陣對法律的興趣,他突然提到:「但我讀過archi(建築)喎, 我第一年是讀archi的,讀HKU的archi,而且我quit了U。」可能我太驚訝,所以他笑道:「我們重新來過。」對於入中大前的求學階段,他不斷形容為「隨波逐流」、「唔知做咩」。首先在會考班,明明應該讀文科,卻揀了理科。校內試,物理和A. Maths不及格且包尾。決定在會考前兩個月發力,因為立志要做一個有得揀的人。預科轉到恒生商學書院,他形容是逃離現狀:「因為我完全無讀過商科,亦都純粹覺得:X,既然我這樣都讀到理科,應該都無問題啦。讀恒商就是追求名牌的一件事。」而當時最自豪的,是視覺藝術科。「我可否同你講一個我最自豪的經歷?細個的時候,恒商好囂屎嘛,放榜那一日,會在大門口寫每一科A的比率,例如經濟幾多、商業幾多,商業最多最高啦,然後中英文。然後有一科零零舍舍寫住Visual Art,就是100%。100%,得我一個,我A了。」

升讀港大建築系 半年退學

大學選科,人家說要揀能融合藝術細胞的專業,所以就報了倫敦大學學院(UCL)的建築系,並得到有條件取錄。「然後放榜,我完全reach不到那個conditional offer(的要求)。」明明想讀建築,為何又突然出現想讀港大法律系的念頭?「當時(放榜後)覺得:X,我唔X理呢個世界喇。既然個天是如此安排,我就順住天的安排(報港大法律)。但最後我入不到 (大笑)。即是我以為A到英文的人,一定會入到。原來也不是的。」天命安排,入了聯招排第二的港大建築系。但入學僅僅半年,突然退學。首先是被港大的hall culture嚇怕了,感覺太壓迫。但quit hall就可以了,為何要退學?當時在宿舍有一位他好鍾意的男仔,大家同系。李駿碩自覺缺乏天分,只是畫畫比較好,經常好艱難才能交到功課。那位男仔卻好有天分,往往很輕鬆。「出GPA當日,他的GPA高我0.01。我art history有A,有比較藝術的畫畫科目都A,但我design就好差,design計好重嘛。他就高我0.01,然後我第二朝就quit了。」

讀到這裏,大家仍然未知道李駿碩為何會成為了新傳學院的學生。退學後那半年,他再報聯招。有一位他在中學時期認識的朋友,知道他的狀况,便跟他聯絡。這位女生是中大新傳的學生,讀得好開心。她覺得李駿碩適合讀新聞,因為可以創作、有空間去思考,而且學院內人又好。由於情緒不太穩定,李駿碩本來真的想過不再讀大學,但最後決定回到校園。第二次聯招的A1,他依然擺港大法律。可能天命安排,結果進了排第二的中大新傳。

「新傳學院真是一個人文氣息好高的地方。」進了中大,李駿碩似乎開始有明確一點的方向。新傳的老師往往走在社會前線。他提起馬傑偉,講起陳惜姿,也記起2012年本科第一年暑假時的金鐘。受到學院氣氛影響,看到老師的身影,他自覺和剛從恒商畢業時的自己有點不同,不再憧憬港大名牌,也放下讀不到UCL的心結。但他依然形容自己「好高騖遠」。在宿舍裏,覺得讀哲學和文學的朋友對經典著作很熟悉,而自己「乜X都唔識」,有點不忿。決定要到劍橋升學,讀性別研究碩士。而選擇劍橋,再一次是因為某人:「其實我個best friend去了讀Oxford。跟住我就覺得:X,你都入到,我無理由入唔到啦。」

重視他人 易受影響

李駿碩的青春求學時期,可謂充滿起伏。他不斷形容是「隨波逐流」,但「一時衝動」更為貼切。很隨性,好random,難以捉摸。但隨性之中其實也有些軌迹。李駿碩重視他人,因此也頗受他人影響。這些人會影響他做某些決定,令他或不忿、或快樂、或安心。他們或是關係密切的,或是因緣際會而認識的。儘管他覺得恒商好囂屎,但和朋友一齊經歷了兩年宿舍生活,「好開心」。儘管港大的hall culture有份令他退學,但他在舍堂裏遇到很多對他很重要的人。(好吧,開名吧,是Starr Hall。)在中大及中學英華書院,也遇上好多人,至今繼續聯繫。而事實上,各種的「他人」也將在其電影歷程中起作用。

2014年,黃嘉祺的短片《陌生人》入了「鮮浪潮」參展。演員之一,就有李駿碩。他們是新聞系的朋友。受到黃的成功所啟發,李駿碩留學回港後,也嘗試挑戰「鮮浪潮」。「大家一齊玩開,一齊拍開嘢。而且那個時候,『鮮浪潮』並未像現在般,(參加了就好像)一定要入行。」未有明確入行意願,偏偏第一次參加就成功了。2017年,李駿碩編導的《瀏陽河》獲「鮮浪潮大獎」和「最佳導演」獎。2018年,另一短片《吊吊揈》入圍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瀏》獲獎後,引起了「天下一電影」的注意。當時公司正在籌備《翠絲》,原本的導演走了,李駿碩形容是「冷手執個熱煎堆」,當上導演,正式進入電影工業世界。

第一部長片拍得不開心

年紀輕輕便能拍長片,能和著名演員合作,應該真的很興奮。但他卻直截了當說拍得不開心。「有好多你構想的事情,都未能如你所願般實行,無可能如你所願地發生囉。身為新導演,你融資的條件好低。大家都會覺得:X,點解要畀咁多錢你去拍一套新嘅戲呀?你X咗咁點算呀?你好多事都好難去堅持。」除此之外,還有身分危機。「現場成隊crew 50個人,最細那個好似是我……得個場記妹妹細過我。所有人例如副導演大我10年。總之我就是最細的那條友,然後又是經驗最少的那條友。即是所有人都不知何解要讓這個人做導演,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笑)。X,監製來問我:你做不做新導演呀?我話做。我一心計劃是找我的friend一齊拍嘛。但是因為香港的culture啦,覺得新導演入行,一定是『為個行業注入新血』。即是每一個都會突然間進入了一個好工業的模式。這也是政府錢的政策。雖然我無拿過政府錢,但大方向大氛圍是如此。所以是一個工業的模式。一個新導演,一定要有一個好X多經驗的副導演去幫他,一定要有一個好X多經驗的攝影師去幫他。」

我們研究生之間常常談論一樣東西,叫impostor syndrome,即是覺得自己站錯了位置,懷疑自己只是在濫竽充數。李駿碩當時的經歷,也許也有這種syndrome。「26歲第2個月開拍啦,10月開拍。然後全隊crew的人都大過我。然後我乜X都唔識啦。即是沒有一個我們全team人一齊學習的過程。是要……」「被迫就要落水游了?」「跌咗落一個氹到,跌咗落去個深淵裏面 (笑)。 然後好掙扎,令自己唔會浸死。」

而在深淵裏,有人伸出援手。這次救他的,是攝影師譚運佳和美術指導張蚊。「譚運佳就同我講:『無論現場發生什麼事,不可以拍枱、不可以離開。』他如此同我講:『我會就晒你的,我是會幫你的。』 總之譚運佳就同我講了這些。然後他每一日揸完機,就會揸他的車,車我回家。然後他就會做我的心靈指導。」若某日情况比較惡劣,譚會和李駿碩食消夜,張蚊有時也會加入。李駿碩稱之為「心靈雞湯宵夜環節」。獲兩人協助,他慢慢捱過來,尋回自己的位置。

到了開拍第二部長片《濁水漂流》,情况改善了。李駿碩開始可以找朋友加入團隊,而且自己也成長了。「我個人強橫了一點。我知道幾時可以爭取多一點,幾時可以退一點。對於我在什麼時候講什麼,多了分寸。」片場裏人際關係友善,但片場外的一切卻令所有人都非常繃緊。拍戲的時間是2019年10月到11月,全香港正在經歷烈火與黑潮。相比起外面的世界,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導演說那時只想盡快拍完,大家平安,並與香港的精神合一。結果《濁水》口碑不俗,李駿碩自己也算滿意。「當然有好多錯失錯誤,但感覺在那一年editing的時候,都原諒了自己。」

8月,李駿碩踏入30歲,《濁水》也落畫了。好像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回望過去10年,李也自覺有所轉變。「我覺得我在20歲,即是包括剛剛入大學的時候,去到30歲,有一個好強烈的特質,就是在追尋一個認同,在追尋一種成就感,追尋我在這個世界的位置是什麼。我亦都好坦白講,我是一個好着重名譽的人。」因為《濁水》的緣故,李駿碩跟以往一些朋友重新聯繫,從而發覺大家之間的差異:有人已經有車,甚至有樓;當大家在尾班車走了後會坐Uber,自己則坐N車。這是做導演的現實。但他喜歡。「我好驚自己……好驚自己會真的去到一個好缺錢的狀態。那麼我就要做一些我不喜歡做的事。所以我是一個好慳家的人。我好想維持一個可以做我自己鍾意做的事情的狀態,或不用做一些違背我自己原則的工作。我覺得近排30歲,我就好體會到、好體會到:我諗我之後都要咁樣行。」是否一定要繼續拍電影?「我覺得不一定要。」那麼又為何繼續拍?「因為我仲有。我還有事想寫。」

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模式

到了30歲,李駿碩找到了自己的一條路。「我最舒服的創作方法,就是我會依稀想到一個題材,然後我就會不停地想想想。可能思考了半年左右,然後我就有一日決定:我今日要落筆寫了。我要在3個星期內寫完。如果3個星期內寫不完的話,我就不寫了,丟掉。」在這3個禮拜內,他安靜獨處,非常享受,全屬於自己,不用向任何人交代。「你剛才問我為何要繼續拍電影。因為我好enjoy這個狀態,我好enjoy這個過程。我找到一個適合我的工作模式,我找到一個我還可以繼續如此做落去的狀態。但是如果我不可以如此做落去的話,或者我無貨了,或者我覺得我的能力已經不太行了,或者我已經無這樣的心力了……或者個環境已經不再容許我講任何事情了,那個時候,就不做吧。」我問他如果不拍電影,會做什麼。「我最近有好認真去思考。我覺得我應該要讀一個archi的degree,我應該做到的(笑)。」

在李駿碩真的去讀archi之前,我們應該會先看到他的第三部電影《眾生相》。劇本是關於他和男友的開放式關係,以及這段關係中的其他人。寫過他人、曾透過他人的經歷去講自己的思考,李駿碩今次決定回歸自己,寫自己個人的故事。

後記

我決定所有訪問最後都會問一個問題,就是受訪者近來讀過什麼書,或看過什麼影視戲劇作品,而覺得深刻。李駿碩近來在讀Raymond Carver的短篇小說集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還有張愛玲的小說。他說以前讀過《神鵰俠侶》,但無耐性讀下去,因為忍受不到楊過和小龍女那種扭扭擰擰。(我深有同感。)「但張愛玲的《半生緣》基本上是寫同一件事(笑)。但我覺得,X,張愛玲真的講得……那叫什麼?那種椎心鑽(刺)骨。她的文字真的寫到好X幽怨、好X絕、好X……就是縈繞住這件事。我服囉。」

文˙莫哲暐(社會學研究生,關心文化、宗教議題。閒時鍾意讀書、寫書法,以及入戲院睇戲。)

圖•蘇智鑫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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