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一入鏡門深似海:一個同人故事創作者的自白

文章日期:2021年10月17日

【明報專訊】此文章只是筆者對相關追星行為的心路歷程分享,而鏡團同人寫手第一規條是不打擾真人,即使他們早就知道CP粉、同人故事的存在,他們對創作內容還是知得愈少愈好。望眾鏡粉讀者讀後能保持低調理性。

零、詞彙表

˙同人:平行時空下的另一角色創作,由電視電影到真人偶像,也可有相關同人

˙官配: 官方塑造的配對組合

˙營業:為了讓粉絲有更多幻想,蓄意製造的曖昧

˙寫手:同人創作的作者

˙文站:分享同人故事的社交網絡平台

˙正主:CP(Couple,即配對)的真實人物

˙放閃:公開地曖昧互動或對話

˙上升:由幻想上升至現實

˙肉文/甜文:描寫性行為的文章

˙OOC:Out of Character,創作角色遠離真實人物形象

˙入坑:對某件事情產生興趣或開始某項行為

一、入坑

一入鏡門深似海。鏡團一如新世紀的組織運動,沒有從上而下的指揮(ViuTV沒有為鏡團成立歌迷會,成員應援的工作依靠自發組織的歌迷會admins,但整體而言,大部分歌迷會不過是自出自入的Telegram群組),每個人按自己興趣,以各自的方法追星,以及與其他同好建立網絡。

其中一個派別叫CP粉,他們特別喜歡團體中的某些配對,甚至會想像他們有友情以上的關係。鏡團12位成員由選秀節目出道3年以來互相扶持,個別成員之間感情深厚,各種互動、訪問、社交媒體分享更是豐厚的幻想原材料。數月前同志愛情劇《大叔的愛》爆紅,飾演兩位主角田一雄與凌少牧的呂爵安(Edan)及盧瀚霆(Anson Lo)成為香港最炙手可熱的男男熒幕情侶,連帶二人過去的所有「打情罵俏」實錄也被一一回帶。「登神」之受歡迎,連媒體訪問、官方活動也會被提及,二人也毫不避忌,繼續互相調戲,讓一眾粉絲沉醉在幻想與真實間的美好。

筆者本是日本資深女團宅,見證着青春歲月沉迷過的各對CP退團拆伙結婚生子,本已心如止水。但在《大叔的愛》後,感激Instagram各個登神專頁文站,我也耐不住登神眉頭額角的溫馨甜蜜,失守入坑轉粉。一個月前某個清晨,在半夢半醒的朦朧間,呂爵安和盧瀚霆竟在我的腦海裏幻化成平行世界的不同角色,延續他們的戀愛故事。

於是我短促之間寫了一部故事的頭數章,便開了IG文站帳號。文章最後加上登神CP相關的hashtag,五湖四海的同好按圖索驥前來閱讀,Like和Follow數字一夜增至三位數。

這是我成為登神寫手的開始。

二、性別意識與情慾想像

入門當寫手,首先須訂明自己的CP立場。鏡團12個人當然不是盧瀚霆在訪問中指的只有12對CP,登神以外,熱門的組合還包括Ianson(陳卓賢Ian×江𤒹生Anson Kong)、姜神(姜濤×Anson Lo)、巨豬(邱士縉Stanley×李駿傑Jeremy)等;此外,CP的簡稱也暗示了作者設定攻受(即是由情感至性事上的施動方及被動方,再粗略一點,可假設是男同性戀者的1號和0號)的傾向。鏡團有個別CP的名稱有特別的典故,因此不符這分類方法,如通渠(Jeremy×Edan),但登神與神登兩派倒分得十分清晰。

我寫的(暫時是)登神而不是神登,即代表故事以呂爵安攻盧瀚霆為主;眾讀者先了解文站立場,就不會進入他們不能接受的幻想之中。

明確的攻受分野,最重要的用途當然在於情色描寫之上。初時登神古還未有現在那樣百花齊放,在參考其他故事的過程,性別政治意識較強的我也翻過無數次白眼:將女性生理反應直接套用到受方、霸道總裁俏秘書一夜情後覓得真愛結婚,還有意外懷孕(?!)要負責任的老套劇情屢見不鮮(後來好奇探究下去,才知BL文章本來就有一種名為ABO的設定,擺明車馬將所有男性生理異性戀化再分類。但BL寫作並不是文章重點,不贅),所有套用在男女愛情劇都顯得厭女而政治不正確的劇情,放諸兩名偶像的男男同人文章,竟成為女性為主的讀者們內心興奮不斷的戲碼。

不過隨着五湖四海的寫手加入,登神的平行宇宙變得百花齊放。由純愛浪漫雙向單戀到BDSM炮友虐戀,一道道想像之門在AO3上——一個以同人創作為主的開放平台——一覽無遺。同人情慾文章的普及,如同《全裸監督》反覆敘述的那種性壓抑下,眾人觀賞色情影片受到衝擊繼而受啟蒙的過程。未幾也有友人轉述,實在有人因為迷上看登神同人文,忽然意識到自己30幾年來也從未察覺的情慾渴求。唯一分別在於,色情影片誘導觀眾行動解決實在的肉體需要,但登神甜故極其量只是精神A片。那些現實生活中無法完成的,一眾登神粉都留給腦海裏的呂爵安和盧瀚霆完成,心靈也就得到滿足。

一開始無心插柳寫情愛故事的我,因為劇情需要,也為滿足各登神同好的胃口,我也重複地生成這些集體性的情慾幻想。過程中為保持新鮮感,每一次我也把自己親身經驗/道聽塗說/看色情錄像的各種記憶翻出來,按照對象之間的處境、角色關係、歡愉刺激的程度分類,作為他們100種親熱方法的參考。人們說藝術家的每一個創作也是關於他的生命,而我的文字裏登神的繾綣纏綿,也是由我這個生理女性過去20多年的性記憶攙和而成,想起都覺得雞皮疙瘩。

寫了一段時間,我內心始終無法適應太赤裸、太具體地幻想兩個真實存在的人如何做愛。折衷之下,我嘗試避開過分直白的器官描寫,運用比喻和感官的想像,提供空間予讀者自行腦內補完;相對之下,有寫手公開分享寫甜文心得時卻刻意提醒眾人「性行為不可太遠離現實」。他提出男男性行為的各種客觀事實,例如直腸不會受刺激而滲出液體、潤滑劑和安全套很重要之類,並作公開提示,因為「太脫離現實的細節,會讓讀者生疑而無法投入」。

為真實存在的呂爵安和盧瀚霆編作平行時空的故事,有什麼幻想可以接受,有什麼不可以?

三、幻想與現實的交錯

關於這個問題,每一個寫手也有不同的答案。有些人只保留他們的外形,人物角色完全OOC。但我的幻想世界都是現實向的,無論他們是辦公室上司下屬、學生教師,二人的外形和性格設定須忠於真實原型,並在當下2021年的香港生活。

筆下的同人故事徐徐展開,我盡量也會引用他們唱過的歌、口頭禪、日常慣穿的衣著,讓讀者的想像更立體。在社交媒體連載故事遠比我想像中還要吃力,每一次更新收到的讚好數字多少、讀者留言、inbox信息,以至IG Story的轉發分享我都會一一察看,再反覆修正創作方向。他們各自會有對角色的想像和對故事的評價,而我聽過最多的稱許是「真實」。

他們說的真實,是文字裏的登神十分貼近他們眼中的呂爵安和盧瀚霆。看得多了也不難發現,現實向的寫手描繪的登神也大同小異:呂爵安輕佻但對愛人溫柔,盧瀚霆是傲嬌口裏說不但內心纖細。這些形象從觀察他們之間的互動細節而來,但確實與他們實際的偶像人設有點差異——翻看真實世界中盧瀚霆的Instagram,每天與神徒道晚安、叫大家見字飲水的教主的形象應該是溫柔暖男而不是嬌嗲港女。然而,在登神同人圈裏,寫手與讀者們共同敘述了盧瀚霆在情愛關係的另一個面向,並對之着迷。

相對之下,呂爵安的人設並沒有盧瀚霆那麼鮮明,寫手們都傾向微調他的設定,製造多點角色之間張力的變化。然而,有寫手跟我分享過,他曾經在某一個故事裏寫得呂爵安人格惡劣,被現實中的呂爵安支持者私訊責罵。他每次發帖也會表明故事純屬虛構,但角色原型來自真人,讀者情感上未必能對寫真的故事完全抽離。

網絡上很多人也在討論網絡群眾如何參與12位鏡仔的身分形塑過程,在連登,或是現實世界與非鏡粉交流時,不少人依然認為一切都是公關及官方打手安排。然而,從上述經驗可見,登神寫手們從現實中取材、分析,再以五花八門的文章風格,各自表述他們眼中的登神,再與讀者及其他寫手交流協商,當中經歷着一個十分複雜的過程。而這過程亦不可能由權力由一小撮人由上而下看得穿。

登神寫手製造幻想,但沒有真人的原材料支持,這些幻想都變得站不住腳;但另一方面,二人曾經試過在公開活動上連番「打情罵俏」,寫手們(包括我本人)就在IG Story哀鳴「正主上升我們,寫手要收皮了」。登神的曖昧不明似有還無,是對寫手渴望幻想最大的動力。若然真相說穿了,戲也沒法唱下去。同一時間,有鏡團相關的討論串指出不滿登神營業CP、登神同人圈忽然膨脹讓人厭煩。

我們每天以文字製造他們的戀愛情慾幻覺,這些文字無可避免地介入了現實中鏡粉與12名偶像之間的互動。不少讀者尤其對現實向的創作情有獨鍾,他們喜歡看寫手如何補完某一次親密拍攝後二人在更衣室內更進一步、某次成員的爭議新聞見街後彼此撫平對方內心的不安糾結。當想像與現實不斷被混和再重述,我愈來愈感覺,現實向登神故事是一把甜美又危險的雙面刃。鏡團和粉絲的關係,本來就建基於公眾及私人生活混合的複雜定位上,當我將幻想置於現實之內,讀者一個不慎無法分辨真假而有所期待,最後過分失望而感到被騙,甚至憤怒得影響對正主們的印象,寫手責無旁貸。幻想如泡沫,愈美麗也愈脆弱。同人文製造幻想的過程,亦比一般小說寫作更需要小心翼翼。

四、不上升真人和圈地自萌

因此,同人寫手首條金科玉律,是「不上升真人」。即是說,不要把故事直接當成真人的經歷,甚至以此打擾他們。大部分寫手也會封鎖鏡團成員及相關人士、官方帳號的IG,一個不巧有人破壞規矩,在帖文留言,或標籤真人,寫手也只好第一時間封鎖當事人、刪文重貼。

曾經在提醒讀者時,我解釋說不要上升真人主要是「唔想畀正主睇到我點幻想佢哋扑嘢」。上文提及,登神同人的情慾想像五花八門,而他們根本上沒有參與過整個欲望構作的過程。這種明目張膽地意淫真人的創作走出同人圈以外,會讓當事人感到尷尬,也讓不投入此類幻想的非CP粉感到煩厭。出於對偶像的基本尊重,「不上升真人」連隨的宗旨是「圈地自萌」——若然你也能投入在幻想之中,我們可以安安靜靜的分享喜悅。

製造幻想一段日子,我也開始明白,寫手強調勿上升真人,不只是對偶像的尊重和愛護,也是對同人圈的心理建設。清醒一點也會知道,偶像於社交媒體如何活躍,ViuTV、YouTube Vlog以至Fancam如何以拍攝「真實面貌」模糊他們與大眾的關係界線,我們也不可能把這些材料拼合就當成真相;甚至現實是呂爵安和盧瀚霆和我年紀相若,成名前也在不同地方活躍過,我和他們之間總有一些間接再間接認識的人告訴我,為什麼登神不可能是真的。

旁人不斷提醒我什麼是現實,但就算不用別人提醒,我心底也清楚,有一天若然正主有可以公開的伴侶/二人關係疏離/形象破裂,曖昧說穿了,同人的幻想就無以為繼,登神粉也會集體炒車。但他們都不知道,即使近來正主拖手、旁若無人地打鬧,甚至摸喉核這些充滿性意味的身體部位,登神的文站諸位寫手也曾提及相似的論調:登神放閃推我到懸崖,那我就閉目沉迷下去,直至最後一刻。

基於這個論調,我與一些登神寫手也個別閒聊過。CP文化不是鏡團專屬,不少人和我一樣,入登神坑前,對追CP已有一定經驗。日本、韓國、泰國,各適其適。過往的經驗也在提醒他們,追真人CP,首要學懂的是做好他們會拆伙的心理準備。大部分的想像最終也會被正主真實的戀人破滅,甚至有人面對生離死別收場,而即使是關係最撲朔疑真的組合,數年後卻是反高潮翻臉分手完場。「我每天都在等何時炒車。」曾經有寫手私下對我說,而他的文章裏的登神卻是甜不可耐。

那麼,我們為什麼非得要幻想我們無從了解,也無法控制的真人配對?

五、在炒車之前盡情狂歡

登神的不可取替,不在於他們的曖昧甜蜜,而是兩者性格的化學作用,以及互相捉弄但彼此愛護的情誼。

為了掌握二人的相處方式和對話語氣,筆者時常翻看登神CP粉專的剪輯影片,粉專的材料五花八門,由《全民造星》到最新最即時的照片訪問一應俱全,甚至有人製作資料庫,為登神關係發展畫清晰時間線。呂爵安和盧瀚霆在鏡團年齡相若,生活背景亦應該相對接近,很多次二人交換一個眼神就知對方理解到自己想着什麼無聊笑話。在粉絲看來,他們的默契本來就已經十分浪漫;性格上前者聰明理性,為場面氣氛可作驚人言行而不顧偶像包袱;後者為跳舞傾注所有熱情,卻總是步步為營,從小就被指官腔虛偽。二人屢次於公開場合支持對方,同時又對調侃對方樂此不彼。於是,登神補足了各自偶像人設的盲點,讓彼此都變成更好的人。

作為寫手,我的文字裏無論他們是戀人、上司下屬、旅途的霧水過客,唯一不變的,是必須描繪出登神之間這種羈絆——友情也好愛情也好,無論路途如何艱難,他們始終互相扶持。當匿名仇恨者誣衊盧瀚霆買追蹤者,呂爵安以真身反駁;當事業終於起飛,二人開線上音樂會,盧瀚霆在最後一首歌突然打斷前奏真情告白,訴說他總在擔心彼此的情誼始終一天流逝,甚至提出5年後一起翻看這演出的約定。或許他們真的在「營業CP」,但在離散的黑暗時代裏,當每况愈下的現實教人感到無盡孤獨、痛苦和迷惘,登神的一路走來每一個溫馨的瞬間,都不只是滿足欲望的解慰劑或是精神鴉片。它亦教我堅持下去,依然相信人性的良善和愛的力量。

登神不是真的戀人,世界也沒有童話;他們的甜蜜,甚至偶像的光輝也不會永恆。但既然香港的未來同樣朝不保夕,在這個當下,可以享受的欲望,我都肆意享受。感謝登神賜我名為甜蜜的食糧,登神世一。

文•金燕鈴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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