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向學堂:點止數拍子 指揮「精神分裂」要識執生

文章日期:2021年11月07日

【明報專訊】指揮是交響樂團的靈魂人物,帶領樂團奏出一首首優美、壯麗樂曲,台下的你有沒有好奇過,交響樂團的音樂家有譜可看,為什麼需要指揮?指揮衣著也有特別考究?指揮比手畫腳有什麼意思?為了普及古典音樂,香港小交響樂團舉辦「古典音樂速成」音樂會,由桂冠音樂總監、指揮家葉詠詩,透過演奏與指揮史息息相關的經典樂章,娓娓道來稱職的指揮遠不止數拍子,台上要識執生,台下肩負管理樂團的重責。

趣住普及古典樂

香港小交響樂團舉辦過不少普及古典音樂的音樂會,以有趣、入門手法,介紹不同作曲家、芭蕾舞曲等。最近在廣告中追求更美好的自己、最後變成臘腸的麥兜,也是樂團2019/2020年度的駐團藝術家,與伍卓賢、鄺展維並列,樂團多年來也合奏過不少由古典音樂改編而成的麥兜主題曲。這次他們以指揮家為切入點,融合演奏和觀眾互動遊戲,由指揮的歷史,說到指揮的工作,「希望觀眾不會覺得古典音樂是一樣好悶的事情」,葉詠詩說。

巴哈、貝多芬、伯恩斯坦……作為速成班,音樂會挑選的曲目是經典而不冷門的樂章,就算未聽過曲名,也至少知道作曲家是誰,「我們挑選的曲目入面,每一首作品的作曲家,他們當年當時都是指揮」,例如18世紀的巴哈和莫札特。葉詠詩說,聽曲目的演奏次序,也聽得出樂團的演變和指揮的歷史,因為樂團演變跟指揮的出現是息息相關。

舊時無指揮 首席兼任

16、17世紀未發展出像今天的大型管弦樂團,音樂家各自演奏樂器,或最多幾人合奏,在教堂、王室內表演,如巴洛克時期的巴哈和韓德爾也曾任宮廷樂師,作曲演奏給王室成員欣賞。由於演奏人數少,較容易合拍,自然不需要指揮。到18世紀,製造樂器的技術愈來愈好,如木管樂器和銅管樂器的音色更悅耳,作曲家也開始創作更多樂器、更多變化的協奏曲,樂團編制也因而擴大。如何齊整合奏就成為了問題,「好多時他們就靠一個leader,即是那個組合的首席,或者主要彈古鍵琴的樂手,給一些指示,例如這個第一拍,我們這裏開始」。這個leader就是現今指揮的雛形。

「去到莫札特、貝多芬的時候,已經不是10、20人的樂隊,是講緊30、40人」,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樂團繼續擴張,樂團首席由坐着變成站起來數拍子,要兼顧數拍子和演奏樂器更為吃力,「就索性將樂器擺低,幫各位數吓拍子」。隨着演變,指揮的角色愈來愈重要,除了數拍子,也負責帶領樂團表現樂曲的感情、意思,於是多數由作曲家指揮自己的作品,因為他們最清楚自己對樂曲的要求,「譬如我想在這個音樂入面,管樂器要多啲出嚟,弦樂器不可以咁大聲,這些調校那位作曲家應該最清楚」。當不同地方都想演奏同一首樂曲,但作曲家只有一人,分身不暇,就要請其他人專門做指揮工作,於是19世紀初開始出現職業指揮。

直到20世紀初,仍未有指揮學校專門教授指揮技巧,指揮家多是歌劇院中、在歌唱家排練時代彈樂團樂曲的鋼琴家,「歌劇在未有樂隊演奏前,一定有個鋼琴家跟singer夾,這個人在劇院入面花的時間好多,最熟那首歌劇,好多人都會慢慢進階成為theatre的指揮」。20世紀享負盛名的指揮家和作曲家伯恩斯坦,也是師從這些鋼琴家。

指揮棒「命案」

一人指令數十人甚至數百人的樂團,指揮家必備一支細細長長的指揮棒,清楚表達手勢。現時看見的指揮棒,據說19世紀初的韋伯是第一人使用,在他之前,只要拿得動的,什麼模樣的指揮棒也有,「有好多人用紙、手巾,用不同長短的棍,甚至用棍用到有『命案』發生」,而且不是打死人,是打到自己。巴洛克時期的作曲家盧利,會用猶如權杖的尖頭長棍敲擊地面,一次指揮途中,他不小心戳到自己腳趾,因傷口惡化潰瘍,兩個月後逝世。葉詠詩說自己讀書時聽到這個故事也忍俊不禁。

音樂會動輒數小時,現在的指揮棒多採用玻璃纖維,十分輕巧,便於舞動,200人的大樂團加合唱團也可以清晰看見。但葉詠詩表示,其實指揮棒並非必須,視乎樂團人數,「如果30、40人,我這個高度,不用指揮棒一啲問題都無」。

動作由心而發 不能盲從

指揮家全神貫注地指揮、舞動,普通人看在眼裏好有型,但葉詠詩說,一站在台上,專業的指揮家就要拋下所有形象包袱,把身心投入音樂,「如果你在台上,還有空間去顧自己,我這個pose好無睇,或者頭髮有無亂,咁就唔得,你已經分心」。她多年來的西裝、鞋履、髮型如一,是她經過多次試驗後,確保衣服有彈性,舉高手活動最舒服,最適合自己的配搭,站在台上可無後顧之憂。

指揮就如語言,每個指揮家都有自己一套,雖然表達拍子、開始、停止有固定格式,但動作幅度多大、力度輕重,就視乎不同人的風格和樂曲的氣氛,「一個真正嘅指揮,不會畀個動作去規限你」。一個好指揮不能盲目做動作,而是被音樂帶動,由心而發表達音樂。「伯恩斯坦,他是一個好energetic的指揮,會跳起晒」,當年不少年輕指揮家很崇拜伯恩斯坦,希望模仿他的動作,「一去到音樂,跟住他照做就唔work,因為你不是他,你感受不到他的內心」。

樂團團員跟不同指揮合作時,也需要適應他們的身體語言,有些人比較花巧,有些人比較簡約。但除了看指揮,葉詠詩說樂手互相聆聽才是最重要,「每個人對指揮的反應可以不同,有人反應快啲,有人反應慢少少,那已經有差別,如果你想同旁邊嗰個人合奏得整齊,咁你一定要聽」。但疫情下管弦樂手之間要設置透明屏障,如多了一層隔音,很難聽到對方,就更依賴指揮,「平時不用指得這麼清楚的地方,要指清楚啲」。

逐粒音消化 預計邊度易出錯

音樂家台上三分鐘,台下十年功,指揮在台下的功課也不容輕看,「全新作品要提早很多準備,從來無指揮過的可能要1年、9個月」。如葉詠詩定下樂團夏日樂季的曲目後就着手準備,她形容就像學生溫書一樣,資料蒐集作曲家的生平、風格,研讀樂譜每一顆音符,想像每一個小節的彈奏效果,即使樂曲可能包括30、40種樂器,「每一粒音都要去消化」。熟讀樂譜時,指揮對樂曲有個人的詮釋和理解,再想辦法令樂團表達出來,「所謂interpretation,速度點樣呀,我要樂團出來的聲音如何呀」。

做好功課,到排練時就可以針對樂曲細節練習,預早估計哪裏容易出錯,在有限的練習時間中做到最好,「例如小號會不會因為距離問題而遲到呢,跟後面弦樂不夾呢」。因為專業的樂團不會有太多排練機會,最多大約4、5次,「倫敦有個樂團出名少排練,練一次就上台㗎喇」。一來因為經費,二來稱得上專業,樂團要求自然較高,「大家都是專業的,不會來到先練琴㗎嘛,大家都在屋企準備好自己份內事,來到就是合奏」。

小瑕疵是現場演奏真實

「我們常說指揮的腦是要精神分裂的」,樂隊一邊演奏,指揮家一邊想像音樂接下來如何演奏,做動作指示樂團,一邊聽樂團即時反應再作矯正,一耳多聽,一心多用,「所以我們就是想前,面對現在,然後聽後面聲音」。思緒要游刃有餘地游走於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旋律,殊不容易。葉詠詩回想數十年前,「我頭一兩次站上指揮台,被樂團聲音震撼的感覺很強烈」,聲音從四方八面傳來,震撼得她只顧得上跟拍子,連樂器、聲部也分不太清楚,莫說要指出其問題,「指完一首5分鐘的樂曲,我記得老師問,你覺得頭先某個樂器做成點呀?答案是,我無留意到」。但隨着經驗增加,葉詠詩說耳朵會愈來愈靈敏、仔細,能夠即時反應。

當舞台上出現蝦碌意外,聽得出團員出錯,成功執生就見指揮家的功力,「指揮的頭腦應該要好冷靜的,萬一有某些聲部出錯,你要在不可以出聲、又唔可以停下來的情况矯正」。她看過一場音樂會,某樣樂器入錯小節,但台上的指揮背譜,當下就無法帶那件樂器重新入對小節,頓時整個樂隊亂了一亂,幸好其他聲部醒目,在之後較有辨識度的重要段落重新對齊。

樂團也經常跟鋼琴家、小提琴家合奏,在她指揮的音樂會上,也遇過鋼琴家忘譜甩拍,停下來不特止,還回頭彈上一段,或想重拾記憶,葉詠詩心感不妙,「佢斷吓斷吓,又返返轉頭喎,我沒法子跟,我就指示樂隊」,她做出小聲的手勢,「個個都細聲啲細聲啲,然後停下來」。碩大的音樂廳看着鋼琴家自由發揮,葉詠詩也摸索着究竟他在彈什麼,「之後他好像跳了去另外一段的結尾喎」,她比劃手勢,模擬跟樂團團員在台上溝通,現在彈奏的是什麼樂章,鋼琴家結束獨奏後,她就指揮樂團彈奏新一章,「有啲咁驚險的地方,你呢世都會記得」。

現場演奏時,樂團難免會有小瑕疵,「樂團出錯不是真的入錯音、吹錯那種錯,而是timing未必perfect,又或者聲音未必咁精準,可能有時『痰上頸』不是咁乾淨」。但葉詠詩說,這才是現場演奏真實、好看的地方,「其實有時作曲家寫的譜,就是要觀眾聽到演奏的人喺度struggle緊,如果你樣樣嘢整到好smooth,整到沒有tension,我覺得有時會無咁好聽」。

■info

《古典音樂速成》:樂團指揮的故事

日期:2021年11月7日(今天)

時間:下午3時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文˙ 朱琳琳

{ 圖 } 馮凱鍵、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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