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悼李澤厚:不是運動的啟蒙

文章日期:2021年11月14日

【明報專訊】李澤厚在美國中西部科羅拉多州一個小鎮離世,享齡九十一歲。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寫李澤厚?我又不是搞哲學、思想史的,他與劉再復在1990年代的《告別革命》之後的著作,我沒有認真讀過,我當然不是他的粉絲。可是,我心裏又有一股衝動,想要說點什麼來悼念他。

我在內地的社交網絡上看到有人竟然問:「誰是李澤厚?名字好像李嘉誠的兒子」,相信這位網民不是文史哲愛好者,但是,我相信,即使是認識李澤厚的人,恐怕也會覺得這名字有點久違及過時,與當下不那麼相關。如果所有思想家也有屬於自己的時代,他早已活過了。

李澤厚生於解放前的30年代,年輕時對馬克思主義產生興趣,是解放後第一批北大哲學系畢業生,1950年代已跟朱光潛等辯論美學而成名,雖然在文革時下過鄉,但在1970年代仍然有機會研究康德,即文革後出版的《批判哲學的批判》,據說,當年不少大陸青年是讀這本書了解康德哲學的。

網上有人說,1980年代有多重要,李澤厚便有多重要。當時,他的美學著作成為文化熱的重要文本。說來慚愧,以上這些我只粗略讀過,沒有深刻印象,更談不上心得,主要原因是我當時被他另一些著作及觀點所吸引。我會讀李澤厚的書,全因為我剛入大學時誤闖一個學生社團,那裏的「老鬼」都關懷祖國,叫我們讀《中國現代思想史論》及《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前者的第一章就是著名的「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

李澤厚的觀點大致是這樣的:他遵從中共的歷史觀,把五四運動視為中國現代之始,並概括為啟蒙與救亡互相激盪與強化,先開出新文化運動,後是外抗強權、內除國賊的救亡,再後來是陳獨秀、李大釗等帶領五四青年組成中國共產黨,以革命、階級鬥爭、戰爭的方式救中國,成就了新中國。現代中國也是救亡主題壓過啟蒙需要。

1980年代的李澤厚是已經歷過新中國眾多政治運動的中年人,他認為毛澤東時代的問題,就是啟蒙被蓋過了,封建主義沒有被完全清除,啟蒙運動裏的個體自由、平等、理性等等,只統統打上了資產階級烙印,卻沒有批判地繼承,文革時的「破四舊立四新」也沒有認真對待過傳統的「文化心理結構」,反而是在革命名號下讓封建主義餘毒大肆發作。因此,他倡導文革後的中國既要繼承五四的新文化啟蒙,也要對傳統創造性轉化。

不圓滿的答案

可是,什麼叫啟蒙?我認為李澤厚雖然講過很多,卻從沒有給予我們完整的答案。啟蒙的內容當時大概沒有引起什麼異議,他大致依從康德的說法,啟蒙就是人從不成熟狀態走出來的過程,而不成熟與成熟的分別,在於能否不受他人指導下可以運用理智獨立思考,即個體的自由、平等、理性、主體性、人道等等。但是,啟蒙工作如何做呢?經歷過解放後政治運動及文革的他,不止認為中國不應再重複昔日的「啟蒙與救亡變奏」,要告別革命,他在對談中甚至說過,他雖呼籲啟蒙,但不要「運動」。

這也解釋了他曾經的政治處境,他大半生也算是個自由派,八九年時同情學生,呼籲政府不要鎮壓,但是不支持學生佔領廣場,不同意把運動那樣搞下去。但怎麼辦呢?他不願意提,或根本提不出答案。

當然,除非是馬克思與列寧,否則誰也沒有責任要解答「怎麼辦」的問題。但是,一位講啟蒙的哲學家,我們自然會期望他的理論給我們一點指示,由啟蒙產生社會及政治效果,中間是否有些機制,有種動力?可是,他的理論是幾乎要取消這些機制與動力。例如,他雖然堅持自己仍然很馬克思很唯物主義,但他自嘲自己的想法是「吃飯哲學」:人生來是要吃飯的,人與動物不同,是要使用工具、發展技藝、規範等等來取得食物的,這些是經驗累積(呼應他的美學「積澱」論),也是歷史本體,也是文化。因此,只要物質生產及生活改變,經驗與歷史軌迹就會改變,制度也會隨之而變。在他的唯物論裏,沒有革命或階級鬥爭,沒有抗爭運動,甚至沒有辯證矛盾。

所以有人說,他的理論應該很配合當年中共的「發展壓倒一切」論。早於1980年代,文化界「黑馬」劉曉波向他叫板,批判他的「歷史積澱說」,指李的說法和應傳統文化的道德理性,而劉自己則倡議超越、突破、否定才是美。但我認為,劉曉波當年的說法過於粗糙,也看錯了李澤厚這個人。

沒成烈士 也沒和應官方調子

1990年代初,李澤厚與劉再復出版《告別革命》,有人認為他要討好鄧小平,然而,無論哪個領導人也沒有領他的情。事實上,李澤厚也因為表過態反對鎮壓,決定於1992年離開中國,把他的家庭及晚年安頓在美國的一個小地方。以他1980年代的大名,他要當國師絕不成問題,比今天的王滬寧曾經更有資格,可是,他從來志不在此。1990年代開始,他幾乎每年回北京住上幾個月,可是卻沒有在這方面多加鑽營,還堅持不開會、不演講、不上電視。

事實上,他雖然沒有像他的論敵劉曉波那樣,成為自由主義義士及烈士,但他也很少和應官方的調子。1990年代以來,多少文化熱的青年知識分子成為國家主義者,就連曾經是自由派的人也加入行列,為當局打造新式的國族主義,著名的甘陽就是一例。但是,李澤厚開宗明義反對民族主義,反對中國模式的提法,批評中共搞的是封建、官本位的資本主義,沒什麼好模式好炫耀的;他在訪談中呼籲漸進開放言論、司法獨立、有限度的政改等等,一切依然很80年代。他研究儒家、古代中國哲學等等,提出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但他不像陳來這類當代新儒家,要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招孔夫子的魂。因此,大家也不知該如何把他分類定性。

也許他從未離開80年代

也許,李澤厚從來沒有離開過80年代,他永遠也代表着當年文化熱的氣質,正如劉曉波一樣。劉是抗爭者的一邊,他則是溫和謙厚的一邊,持守再次啟蒙的信心、改良主義熱情。他似乎要告訴我們,你不需要一個運動主體,不需要路線圖,甚至不需要「零八憲章」,但要樂觀而審謹地面對將臨的大變,浩浩蕩蕩的世界潮流,向前奔湧。李澤厚相信,不管是共產黨,還是民間老百姓,都要經歷這場大變的考驗。他可能覺得,他當年跑了去科羅拉多州,已完成了他的考驗。

可是,今天除非你相信習近平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擁有他的「三信」(即增強對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的信仰;增強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信念;增強對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信心),否則,不可能有信心與熱情,將臨的可能真是大變,但很多人覺得,那是一個你不敢張望的深淵。

4年前劉曉波不幸離世,如今李澤厚也離去了,兩位文化熱的明星相繼走了,也許,象徵的是1980年代終於跟我們告別,一個極為遲來的道別。

文˙葉蔭聰

編輯•劉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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