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洛楓:愛情小小說《第三身》,偏執中誕生的神人鬼妖

文章日期:2021年11月14日

【明報專訊】在城市寫自身在愛情中的偏執,她的愛情曾像要死在公路的飛天棺材,愛情現在是患上思覺失調的屍斑,是屍變列車,是說謊的屍體——意象由死亡用到死後的復仇,是城市的幻變也改變人與人的關係,必須用更劇烈的方法承載自己的偏執,紓泄情緒也反映人的黑暗面。

筆名為洛楓的陳少紅,既是作家也是文化評論人,昔日的新詩到最新的小小說,一直書寫愛情與城市,她認為自己的書寫是現實的鏡像,愛讓人物玉石俱焚代替自己死去,更化為神人鬼妖復仇,並預言壓抑的城市將出現更多偏執的超自然的文學作品。

被拒出版的小小說

洛楓的愛情小小說《第三身》,收錄的文章寫於二○一七年至二○二○年,曾於數間媒體如《字花》、《大頭菜文藝月刊》、《虛詞》等發表,每篇一千至二千字,總共三十八個故事。然而此書命途多舛,歷經七間出版社拒絕出版,最後選擇以自資及限量發售形式出版,只印刷了三百本。洛楓認為原因是體裁和主題都非主流,情節又有主角屍變、鬼怪等;而身兼文化評論人的她也認為書市艱難,暢銷書籍多涉社會政治,文學書籍較少人購買,即使有配額出版社也多為年輕的作家出書,她的年資剛好不上不下,沒人願意出版。最後這本結集完成於二○二○年七月,拖了一年才正式誕生。

洛楓常寫愛情與城市,覺得小小說是最適合的體裁。香港這城市她說「很急速,很快,很碎」,因此「人際關係會很斷裂」,加上最親密的愛情關係,誤會和錯摸最多,兩個人想法可以很不同,「小小說就好易表達到」。書寫上,她覺得每個故事短得像「斬件」一樣,不需要寫得太清晰仔細,能保留故事與現實之間的距離,也配合這「很碎」的城市,可以一擊直中寫人的狀態。不過回到當下,她認為其實小說比起詩和散文,較難即時回應撞擊力很大的時代;她的小小說被拒出版時也曾懷疑自己作品的價值,卻始終希望完成出版的心願,才有自資的決定。

戀人絮語讀後感

洛楓寫作希望能呈現「場景中人的狀態」,展露人性偏執與黑暗。以小寫大,用個人細碎感情事映襯大時代城市的變幻,一直是洛楓作品特色。除了小說和文化評論,她最有名的應該是新詩,而且是情詩,多年常以愛情為作品題材,源於有評審認為情詩「難登大雅之堂」,使她詩藝較佳卻失落比賽首獎,「二十歲時『條氣唔順』,就用我的時間寫給你看情詩的價值」。後來她詩集《飛天棺材》獲二○○七年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詩組首獎,其中與詩集同名的情詩就把深夜飛馳的紅色小巴的危險狀態比喻為愛情:「凌晨五時從黑洞醒來才記起/我們的愛情/是開在公路上的飛天棺材/隨時會死在半途上。」短短句子間已感受其意象的力量。

她對愛情、感情的關注讓她也喜歡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她說新書其實是《戀人絮語》(A Lover's Discourse: Fragments)的讀後感,只是讀後感以小說形式書寫。原來最初發表此系列時,小小說標題和內文都會引用《戀人絮語》的句子,只是後來更改太多,使句子融入自己的小說創作中,而她又不希望寫作時讀者誤會巴特的原意,所以出版書中沒有再直接標明引用的句子。

第一個故事寫於二○一七年二月,〈缺席的復仇〉,以這句提綱挈領:「愛人缺席。一人走了,一人留下。留下的那個,如同被遺棄在火車站角落的行李箱!」洛楓說此段便是《戀人絮語》轉化以來,like a package in some forgotten corner of a railway station,比喻重要的人缺席後的失落感。故事發展關於一個女人因喜歡的男人有了新歡,「你帶着你的她進場,沒有想到她也在場」,女人選擇在互動的微妙細節中報復,「從此以後,你必須找到很得體的名目才能跟她說話,同時失去得到回應的權利」。

此段引文已可見《第三身》文章的兩個寫作特色。第一,因為《戀人絮語》,洛楓在小說中用了不少哲學語言,通常是寫在第一段,和之後的段落似乎接不上,她說是「刻意做的,敘述上的斷裂」,第一段作為故事綱領會用較多哲學與詩化的語言。然而這特色在第三四章中不明顯,哲學語言會融入在小小說的中間,就如〈預知死因的遺囑〉,情節感較重,一開始直接描寫認領遺物的情境。

第二,是讀者只會讀到「你、妳、我、他和她」,角色人物沒有名字,是因為《戀人絮語》中巴特寫思念對象,是有男有女有眾數的。洛楓在自序寫巴特認為「顧左右而言他」可保護代名詞背後的靈魂,用「第三身視點」寫故事也讓讀者「共有或隨時介入的位置」,最後「第三身」也成為小小說的書名。所以此書創作過程可說是把《戀人絮語》的「眾數轉換成我自己的位置」,改變性別年齡身分,將故事「轉化為香港城市的環境,以女性的位置書寫」。

書寫是鏡像,

角色代替自己死亡

寫了三年多的小小說,其間自然有不少改變,洛楓說第一章比後面篇章更多是寫心象、幻象和情緒,「那時候遇到感情上的挫折,你就想寫情緒,因為要紓泄出去」。例如〈思覺失調的屍斑〉,第一句開宗明義問「焦慮是什麼」,並談到各種精神病。洛楓笑說當時寫作是一種「創傷治療的方法」,有趣是她每寫完一個故事,便一定會患上感冒,在寫小小說最一開始的幾個月都是如此。

從來洛楓認為自己在文學創作中不是想寫家國大義,而想寫小眉小眼的事情,覺得「時代太大,我只能夠保留自己很小的東西,如果太接近宏觀和主流,就會失去自己的了」。她說平日寫文學、電影、音樂到舞台演出等文化評論,已經是寫很大的東西,「我還要在我自己的文學創作寫這些東西的話我會崩潰」,希望作品可以寫自己,寫私人感情,自己能在其中有着很多不同的角色。

寫作是洛楓的鏡像,這個話題由書中配圖說起,它們全部都由洛楓用她口中的「傻瓜機」拍攝。她分享一次興奮的拍攝經歷,在網上看見好友的圖片,在多塊鏡子之間拍攝,「我很喜歡鏡反映鏡那種感覺,因為你會見到一個物象,你摸不到捉不到,但那個物象是很清楚的,好像有另外一個自己,另一個東西在裏面得到了」。她說起其中一篇小小說〈鏡咒〉,在關係中受傷的女人從鏡子中自言自語,偷窺他人,最後化成只出現在鏡像中的鬼魂,並悄悄登機帶走那現實中失蹤了的馬航。小小說中寫道「鏡子如同對弈,物象相反折射,剎那攝入,左邊變成右邊、右邊變成左邊,他者中瞥見自己,真假、虛實、有無,一切二元結構,同是身在鏡中像。」洛楓認為鏡就似人的生存狀態。

雖然洛楓相信有真實和真相,但它們在現實的面貌紛呈,在人際關係中更難找到必然的答案。分享同一段時光的人,也必然因記憶是選擇性的,而人人的敘述不盡相同,這也是每人說話語言的問題,所以現實是「很碎片,很像鏡的,有時鏡入面看到的東西更實在」。從自序中讀到:「有一天你的肉身消失,我的鏡像長存!」記者就覺得書本其實是洛楓的鏡像,她回應說這塊鏡子「照了我的欲望、我的憤怒、黑暗面、幻想、希望和沮喪」,她寫作時往內心求索,不斷自我反映。

同時所謂讓肉身在作品「消失」,某程度上體現於大部分角色在故事中落得死亡的下場,其小說集《末代童話》和《炭燒的城》便是例子。她說「我書寫就是讓人物在故事中玉石俱焚」,覺得「他們死好過我死,我不『整死』那些人物就是我死的了,他們代替我去承受結果」,從玉石俱焚的結局,洛楓寫的愛情故事見盡自身與人性的偏執與貪婪。然而她表示暫時不再寫愛情題材的作品,原因也可以用死亡作比喻理解:「我燒死了一個自己,希望會找到另一個自己,既然燒死了,我不想回去那個軀殼之中。」她覺得就算讀者未厭倦她寫愛情題材作品,自己也厭倦,接下來會寫好下一個傳記形式、以童年為題材的作品。

城市中復仇的鬼魂

死亡本來代表放棄,洛楓卻嘗試讓死人有復仇的力量。例如〈說謊的屍體〉寫一具女人屍體聆聽着到場警員如何以自己在自殺現場刻意留下的蛛絲馬迹,推論和拘捕背叛自己的男人。「屍」一字在書中多次出現,有屍斑,有屍變列車,回帶到二○一七年,她還寫過一首新詩《愛情屍變》,起始是「很想寫一首壞詩復仇/字詞脹滿怨恨無法團結/只好走上前去撕開他的鼻樑」。

如今即使變成一具死屍也要復仇,某程度也與城市的變遷有關,她說:「因為愛情除了是人際關係,你也會見到整個城市的發展」,洛楓的故事不少以香港人很貼身的「城市」為背景框架,也從「時態」上反映了香港這城市的變化。小小說內容的時間幅度很大,由一九八四年簽訂的中英聯合聲明時人物到廣播道「追星」(〈廣播道的愛情突發〉),到一九九七年主權移交和二○○七年皇后碼頭清拆一段流散的愛情(〈碼頭最後的黃昏〉),然後也寫二○一四年和二○一九年的社會運動,因她不諱言兩件事對她有極大影響。

在最後一篇小小說〈城市一張破爛的臉〉,一個男表演者視香港為發展事業的「跳板」,女人曾被其才華迷倒,經歷完二○一二年後的社會變化,男人選擇進入香港的建制和上流社會,女人失望並乘飛機離開香港。「一路寫的時候其實是跟住個城市的」,洛楓說連續發表作品的三年,即使寫回憶,也無辦法脫離故事場景當下的現實空間。

然後她預言說這座城市未來將有更多鬼神故事:「作為人很多事情做不到,所以需要訴諸超現實、超自然、超能量,用鬼,用一些夢境的方式完成現實中做不到的行動。」上課時她跟學生看電影《再世紅梅記》,學生也有同樣感受:「這兩年有些無力的狀態,我們需要鬼魂。」除了鬼魂,對洛楓而言,寫作是自己可以成全能的神,是現實少數可主宰一切的時刻,是她的出口,正如有些人以「追星」轉移生活注意力,她說:「當你不想自毁,不想坐以待斃,一定要找個方式自救。」

洛楓透過寫作在偏執中自救,如她寫有關死屍的篇章便源於自己的鬱結情緒,去到最激烈時要用這方法才得以紓解。然而這麼多年寫作經歷卻也讓她認清自己的偏執,不再如老師也斯在她最初寫作時說其作品常於論辯與抒情之間拉扯,她認為自己找到結合和平衡論辯與抒情的方式,在文化評論中有感性,在虛構的小說故事中又會論辯生存狀態的問題,能夠清醒地書寫自己的偏執,洛楓認為是在上兩本小說集沒有的特色。

但自救也不是終結。洛楓常寫愛情,其實私密的感情中對立與掙扎更多,但無論在愛情中受傷多少次,其實人也是會重新投入在愛情之中。她在課堂上向學生解釋改編粵劇《紫釵記》的舞蹈表演《紫玉成煙》中,明明李益另娶他人,而小玉傷心欲絕,導演卻安排他們在結局時再跳一場雙人舞,因為「愛情的悲劇不斷發生,但我們仍然不斷追求愛情。」

文•胡筱雯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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