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抄經:無常難避免,但痛苦可以

文章日期:2021年12月05日

【明報專訊】你趕時間出門,豈料大廈電梯維修,你比平時用多一倍時間才下到樓,拼了命跑去巴士站但眼看巴士揚長而去,又要再等20分鐘,你着急、焦躁、生悶氣,怪電梯維修公司、怪巴士不等你,之後整天看什麼都不順眼。如果你跟禪師說自己有多不幸,他可能會勸你別鑽牛角尖自找麻煩。「見字抄經」接下來開新系列談佛學,今期先說最為人熟悉的《心經》,看世事無常,嘗試學習心無罣礙,不想傷心,就不要用情太深。

到達彼岸的智慧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簡稱《心經》,是《大般若經》精要結集。般若波羅蜜多是梵語的音譯,「般若」大意是智慧,「波羅蜜多」解由此岸到彼岸,合併意思即是超越生死輪迴、得道的智慧。香港中文大學人間佛教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駱慧瑛博士解釋,漢語中沒有完全等於般若意思的詞語,最接近一詞是智慧,但般若的智慧並非世間的智慧,「出世間法,你明白宇宙發生什麼事,那些才是般若」。人之所以需要般若,因為我們希望從人生的煩惱痛苦中解脫。

佛經說,眾生都是痛苦的,人的出生就是苦的源頭,有生,就一定要經歷老、病、死。還有精神上的痛苦,有「愛別離苦」,和自己喜愛的人分離時會痛苦;「怨憎會苦」,偏偏要對着自己憎恨的事物;「求不得苦」,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而痛苦;最後身體和心靈上的煩惱導致「五蘊熾盛苦」,此乃人生的八大痛苦。

一切事物皆會改變

人生會出現這些痛苦,因為世事是無常的,是經常變化的。《心經》說「五蘊皆空」,人的「色、受、想、行、識」皆空,我們的身體、感覺、思想、行動、意識都會隨時變化,所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形無形的事物都會變化,色即是物質,一切有形的東西,如花、草、樹、木、人,空不是解沒有,是指無常、變化。你眼前的木桌子,本來是一棵樹,被斬下來後製成一張正方形的桌子,它也可以變成圓形、長方形,幾十年後破舊了被丟棄到堆填區,或者被改造成書櫃、樓梯的一分子,所以它是桌子,也是樹木,也是垃圾,只視乎身處的時間和空間。「所有現象都可以應用,你的身體是這樣,所有其他事物也是,你的家、地球也是,會有天災人禍,會有地震、海嘯,會失戀,會死。」為什麼遇上車禍的是我?為什麼我30歲就患癌?因為人生就是如此,人生本是無常。

心有罣礙難自在

世事無常不能避免,但世事無常帶來的痛苦可以避免。人感到痛苦,因為我們的心有感覺,我們的心情隨着萬物變化而起伏,吃到美味的蛋糕感到開心,下雨破壞了外遊計劃就不開心。感受是相對的 ,有開心就有不開心,有幸福就有痛苦,有愛就有恨,有美就有醜,如果不曾在乎,失去豈會覺得難受?客觀事物就擺在這,只是我們太易受影響,而找自己麻煩,「是我們主觀,是我們的心起作用」。當我們有喜惡哀樂、患得患失,心中牽掛而有「罣礙」,就不能永遠幸福快樂、自然自在。明白了這個道理,要得到解脫,不想再感到痛苦,首先就不要有感覺,不要在乎,就心無罣礙,不會忐忑、驚恐,達到最高的境界——涅槃,「好像forever peace,對着無風無浪的大海,永遠都好平靜,好舒服的境界」。到達涅槃境界,不用輪迴,就不用經歷生老病死的痛苦。

貪、瞋、癡 煩惱三大根源

凡夫俗子當然無可能去到涅槃,心無罣礙難做,不過《心經》沒有要求我們一蹴而就,做不到心境平靜,至少不讓我們的負面情緒造成太大傷害。「其實所有煩惱都來自三個根源,evil root,三個最根本的貪、瞋、癡」,我們的貪婪圍繞財、色、名、食、睡,貪美色、貪名利,想永遠擁有,想永遠健康,想情人永遠愛你,欲望得不到滿足就導致負面情緒,尤其是憤怒,如果控制不了憤怒,做出不理性行為就變成「癡」,愚昧無知,傷害自己甚至傷害他人。「貪泊車位,貪快,貪我,自我,這是我的車位不是你的;瞋就係瞋恨心,繼而動武,打死人;癡就是愚癡,怎可以為了車位打死人呢?完全不合理、不合邏輯。」要治三毒,佛學提出三學——戒、定、慧,戒掉傷害自己或他人的行為,不殺生、偷盜、邪淫,不碰酒精毒品,不說妄語、大話,做人要守承諾和誠信;繼而要有定力,每時每刻反省自己、觀照自己,觀察自己和環境的關係,提醒自己放下執念,保持心境平靜,思考自己為什麼做這個決定,從而更了解自己,得到智慧,能夠自在。

無我

從細胞到骷髏 哪個才是我?

觀照自己時,除了明白世事無常,還要明白「無我」,放下我們的自我自負。「現在是美女一個,但20年前是嬰兒,50年後是阿婆,再之後是骨頭,本來人只是精子卵子結合的一個細胞,你說哪個是你呢?」就像木桌,不同角度、不同時間,人有不同身分、不同稱呼,我是女兒,我是媽媽,我是細胞,我是骷髏,沒有一定不變的我,也沒有所謂的我。我只是恆河沙數中的一粒微塵,幾百年前是粒子,幾百年後也是粒子。「有個人跟法師說『I want happiness』,法師答他說,『你拿走I want,拿走ego和desire,就是happiness。』」不要把我看得太重,不要覺得我最了不起、不能被批評,當別人批評你時,也能豁然接受。

無愛

接受所愛終會失去

人生最痛苦離不開生離死別,不忍失去最愛的人和事,同樣源於貪,源於愛,「我好鍾意這棵花,男朋友送給我的,但插花插幾日就凋謝了,本來就是花開花謝、月圓月缺,男朋友都會有來有去,不要說男朋友,就算老公、最親的人都是,在生命的舞台有出場的時候,也有退場的時候」。因為深愛,我們渴望所愛之人能夠長留我們身邊,渴望所愛之事永不失去,渴望世事能夠順我們的意,未失去時擔憂,失去時又痛苦,這是人之常情。

普通人很難做到失去至親至愛時仍然心如止水,但想減少痛苦的漣漪,讓傷口快點痊癒,可以先打預防針,做好心理準備,想像和接受總有一天會失去,「有人太太離世,在喪禮哭得好徬徨,因為好痛,因為沒有準備,沒有對無常的準備;或者兒子離世,幾十歲才生到個仔,養不到多大就離開,但要預咗,要預咗所有東西,你最愛的東西會隨時失去,你就可以練到無罣礙」。或者控制愛的程度,以免愛得越深,痛得越深,駱慧瑛聽過一故事,有人用半生積蓄買一隻鑽石戒指,一夜小偷爆竊,戒指被偷而精神崩潰,「千祈唔好,如果承擔不到,千祈不要這樣做」。承擔不到失去,就不要買太貴的物質;承擔不到失去,就不要用情太深,「受傷就是因為負擔重過你能夠承擔」。

【草書】

這次的草書風格是唐朝書法家懷素的狂草,懷素從小出家為僧,以《自敘帖》著名,其草書自由奔放,後人形容為「平淡天真」,風格自然、不做作。

小技巧

要熟練「草法」,即每個字的正確寫法,多一劃多一個圈就變成第二個字。草書多一筆過寫幾個字,加上懷素的草書線條圓渾,多轉圈動作,行筆要流暢連貫。

文˙ 朱琳琳

{ 圖 } 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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