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馳達人}葉滿銓 揸巴士 做電影 唞夠清醒 開工才盡責

文章日期:2021年12月12日

【明報專訊】上星期,九巴在專頁揭曉有禮車長為入職5個多月的年輕員工。「那時跟他差不多,我剛入職頭3、4個月都收到表揚,但表表下無咗團火,會被現實慢慢磨蝕,希望佢keep住」。並沒有酸溜溜,這個「看透世事的師兄」葉滿銓(阿天),由九巴轉到新巴、全職改為兼職,同時參與電影幕後工作、自己拍片,因為「超級唔鍾意對住四面牆」,斜槓人生維持近8年至今。他從事兩個在旁人眼中均是工時長、待遇欠佳的工種,卻整天在網上記下新事趣聞:「開戲加揸巴士,兩個行業似乎好神秘,不如等人了解下工作流程」。

好車長 不易做

阿天歸納巴士車長有兩類人,一是巴士迷;二是養妻活兒,求「大樹好遮蔭」。「如果兩樣都不是,會做得好辛苦。」他曾在香港電視任職新聞攝記,但2013年不獲發牌,早因縮減開支而被調往劇組的他,被列在320人的裁員名單之上。難得有一家公司裁員,員工不出惡言,多年後仍為老闆說好話:「我們都明白『皇上』(王維基),他也是受害人,是不得已的決定,當時真的用不着我,是好來好去的。」他有感其他電視台工作文化與舊東家不同,又自小喜歡巴士,於是去了九巴應徵,獲聘後學車、考牌、「操線」:「由零到開架車出街載客,當年最快不過18日。」全職規定返5放1,他想繼續接製作和幕後工作,所以在1年後轉到新巴做兼職車長。跟他同樣想法的,除了有工時彈性的工種如保險經紀,尚有醫生、律師、飛機師,「唔係呃你,佢哋真係為興趣,志在揸車周圍走」。

「溫馨提示」 乘客反不領情

他說起「咸豐年間」自己每月都會收到表揚信,包括等人追車、有禮貌、路不拾遺等。「我以前都講早晨,但你話香港人有時係咪冷漠呢?講講下就會頹、會滑牙。有啲客真係惡頂,會打沉自己。」人情與規矩拉鋸的「小劇場」,每天都在車長腦中上演:看見有人追車,等不等?按規定,已離站的車不可上客。如果等,有人在追車時跌倒,誰負責呢?「有些人就在巴士旁邊追,賭我不會開車,但好危險。有時開門給他,卻說後面尚有一個人在追。你一個人影響全車人,不公平。」比起外國,香港巴士班次相當密,「不如等下班啊?有時唔好太冒險追車」。以前他會等,待乘客上車後再來個溫馨提示,竟被還以疾言厲色。他慨嘆在香港做好人反而落人話柄,又怕「做壞規矩」,連累其他師兄,「畀到錯覺乘客,以為得。下次咁追車,師兄睇唔到撞到佢,點算?」車長經常陷入兩難,他笑言現在改為奉行「多做多錯、小做小錯」的香港人精神。

開車調暗燈光接投訴

他不選擇做老好人,但會拿揑分寸,不着痕迹地照顧乘客。例如來往鴨脷洲邨及置富花園的95C,他稱為「老人/學校專線」,乘客十居其九是去飲茶買餸的長者與學生,而且途中多上落,若時間許可,他會讓長者坐好才開車,穩速行駛。開通宵車時,他便把燈調暗半格,「坐得N車都係收工,暗少少個人舒服啲。但都會有人投訴,千奇百怪」。車長的平板電腦有40多個預錄廣播,他通常會用廣播處理車廂出現的亂子,例如選項1(緊握扶手)、6(行入車廂)、7(上層不准站立)、8(行車擠塞,請稍候)、13(請勿騷擾乘客)、15(落車請撳鐘,拎好隨身行李)。留意廣播,可知道車廂狀况,也聽出車長「心聲」。若遇上影響其他乘客甚至車長的情况,例如乘客爭執,他便會停車介入,「要不停車、幫他們報警,要不他們收聲,我繼續開車。這樣(介入)有些危險,但通常都會收聲」。他開車一直靠「三條支柱」:安全、舒適、快捷,排名分先後:「安全一定第一,再從乘客角度,做到快同舒適,就真係堅嘅車長。」

各區乘客大不同

車長為餬口養家的話,大可天天跑同一路線,安穩打工。但他這個巴士迷,則會趁回廠或收工前的時間「操新線」,現時他已走過約120條線,既為「自我增值」,可增加獲派不同路線的機會,又可以「集郵」,「第時開番個相簿睇,見到咁多車都幾過癮」。他只差赤柱和天水圍區未走過,觀察到地區間確有些微差異,如南區乘客通常較有禮貌,令他開得更自在。走遍香港,他說沒有哪條巴士線特別舒服,有的雖然風光明媚,如飽覽海灘的9號線,「夏天假日多人多到瀉,又多對頭車」。最喜歡是開通宵車時暢通無阻,又或者有小朋友對他說聲「唔該叔叔」,就夠動輒開工10小時以上的他樂上整天,「細微位,大家相處有禮貌少少,又煩少啲,係開心」。

巴士要贏 需「點對點」路線

操線後若發現問題,他會跟策劃部反映前線意見,改善路線規劃。若要車長開得舒適、乘客滿意的話,他認為不能再做中間多人上落的「流水線」,應增加「點對點」或跑公路的路線來與港鐵競爭。他舉來往九龍和皇后山的新線78X及79X為例,巴士取道沙頭角公路,不入粉嶺,「有粉嶺就嘥時間,直接從背面穿過龍山隧道出市區。幾得意喎呢條線,反而有得諗,同埋獨市。要贏就贏在點到點」。如果中間太多站,像106路線般站站停,全程約101分鐘,就拆騰車長又趕客。「人們坐巴士都是想坐、不想迫,港鐵又愈來愈不可靠,延誤時影響的人數太多。」他身邊不乏只認得港鐵站、連巴士都不懂坐的人,故希望香港人重新探索這個出行模式,別等削減路線,沒得選擇才後悔。

開巴士或做DIT 皆身負重任

兼職車長可在1星期前填報更份,也會臨時接到柯打,當天才知道日程。一但有戲開,他就會調走巴士更份,說來電影才是「真愛」。訪問前一晚,他收凌晨2時,當天開下午1時半,一直拍到翌日早上6時,先後到道風山、石門和城門水塘。別人見他開戲,總問是當導演抑或攝影師。「一部戲有很多崗位,我想讓人知道影圈不只得演員那些,也有燈光、茶水、特技和場務等,都在為電影付出。」他的角色多是劇組接送和數碼影像傳輸員(DIT),即大家理解的「過片」。似乎無關痛癢,他自己也覺得比起擔抬的機工來說算是「油位」,但處理若稍有差池,他聽過損失可達7位數,「有些大場面只有一下,例如爆破。看似簡單但責任重大。無事好舒服嘅,有事上嚟,你個腎上腺素爆到黐孖筋」。如果拍6K甚至8K質素,1張記憶卡或只拍到20、30分鐘,一部電影通常只有4張卡替換,他要計好收卡、過片時間,之後檢查一次影片,看有否死點或穿崩等問題再匯報。有次同事忘了把卡交給他過片,結果洗走了片段,他立刻救回九成內容,「倒抽一口涼氣,但那名小工就留不住了。因為真是較低級錯誤。平時我過完會在卡上寫OK,他無留意到」。

自我提醒:經驗令人鬆懈

他最初因補位才當上DIT,入行時壓力不小,因手上有所有人的心血結晶,又怕按錯鍵,又須計準時間,免得拖慢整個拍攝進度。開巴士操作相對簡單:握軚盤、踏腳掣、上落客、回總站、收工,但他覺得經驗反令人鬆懈,要不時提醒車長崗位涉及人命。工作日夜顛倒,自由規劃時間,可以「做條廢柴」,也可多勞多得,有人會像他說的「硬掘」(持續工作不休息),他則量力而為,一星期休1、2日,有信心、夠清醒才開工,「兩個工作都有好重責任,每做一個決定都要深思熟慮」。疫情初期,影業淡靜,車長多新人但來得快、去得快,多數受不住壓力,諸如乘客、總是停在巴士站的的士、嫌你慢的私家車,也要追時間,「夾硬逼自己去跑的話,有時一急就好易錯」。又說車長被視為「聖人」,像不能犯錯:「但開這樣大部車,總有盲點,別人或自己揩花碰撞一定有,撞到死物就從事件中學習,最重要沒人受傷。」這些壓力他已統統消化,如同身旁的「霞姨飯盒」,可以囫圇吞下。

兼職車長只須半年內上班120小時或以上,掙錢主要靠上班8小時後額外的加班費,以及通宵更的津貼。開戲的計法也類似,可以支定額日薪,或過某個時數再補錢,通常做16小時以上。「兩個行業計算薪酬的方式相似,就是這個方式,令你有多些推動力。」他指以前巴士可開14小時,但2018年發生大埔公路巴士翻側事故後,管理層正視車長工時過長的問題,並開始縮減工時、增加底薪,「衍生到之後減工時後人工提高,感覺福利好了」。而疫情前,他當兼職車長有時可月掙3萬多元,遇上開戲,一個月可抵平時約2月掙到的人工。這陣子開始多戲開,但巴士工作減少,「兼職車長都不是想做就可以做了,減了巴士線,有工作都先派給全職。這是合理的,疫情令大家收入都減少」。

提早了廿年開巴士

近日Foodpanda外賣員罷工,大家開始關注零工經濟下的勞工保障。他也自覺影業工時不「人道」,兼職車長也沒有家屬免費乘車等福利,但還是信奉「食得鹹魚抵得渴」,為自己購買了多種保險,「可能大家想要的不同。你坐在辦公室做文書,我跟一群人好努力地製作成品給人看,好開心」。讀電影出身的他沒有鬱鬱不得志,「你問我想不想拍作品呢?是想的,讀書時也憧憬,但出到社會像兩個世界」。作品得經過不同人給意見和修改,與預想的永遠不同。「不一定要拿着機拍攝,電影圈每個崗位都好重要。」他也把開戲時學到的知識和技術,用來替「巴士台」和「汽車台」拍短片。

他記得在香港電視收大信封那刻,「難頂㗎真係,大佬,突然無工返」。又不時想像如果沒被炒魷,今天會否繼續跑新聞,「我覺得會跑到4、50歲,再走去揸巴士,結果只不過將計劃搬早廿年」。所以造就了現在「溝埋做瀨尿牛丸」的人生,這也大抵是人們愛看他專頁的原因。父母總着他找份正職,他想到日後要組織家庭的話,或者真有需要,「這一刻無事無幹,此生活模式仍是好選擇」。

文˙ 梁雅婷

{ 圖 } 楊柏賢、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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