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蘇聯解體30年:大國歷史終結了嗎?

文章日期:2021年12月26日

【明報專訊】蘇聯解體30周年,慣看美英媒體、崇尚新自由主義的朋友,記憶中的關鍵詞應該是「冷戰勝利」、「歷史的終結」之類吧?俄羅斯總統普京不久前則形容那是一場「悲劇」,它摧毀了歷史意義上的俄羅斯,逾千年道行一朝付諸流水。多年前普京已經慨嘆蘇聯解體是「20世紀最大的地緣政治災難」,也曾坦言如果有這個歷史機會,他希望能阻止瓦解發生。另一種世界觀,有沒有言之成理之處?

帝國情結與「不平等」待遇

領袖如是說,老百姓想法又如何?俄羅斯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去年公布的調查顯示,六成半人對蘇聯解體感到後悔,七成半人視蘇聯時代為俄國歷史上最好的時期。他們(特別是年長的)緬懷過去,主要因為解體之後的俄羅斯失去超級大國的自豪感,單一經濟體系也被摧毀。無獨有偶,全俄羅斯民調研究中心(VTsIOM)本月初發布的調查透露,促成蘇聯變天、兩度被美國《時代》周刊選為年度風雲人物、曾獲頒授諾貝爾和平獎的戈爾巴喬夫,卻被國民選為蘇聯時代的最負面人物。民調也發現俄國人寧願國家的發展維持在1985 年戈爾巴喬夫上台之前,皆因俄羅斯在他提出「改革重建」(Perestroika)前仍然是一個強大和團結的國家。

俄羅斯上下嚮往的帝國傳統沒有隨着蘇聯解體30年而消逝,即使它在冷戰後的國力已然大不如前。沙皇時代篤信東正教的俄羅斯宣稱自己繼承「第三羅馬帝國」,彰顯其文明的獨特性和優越性。由於缺乏天然屏障,俄國長年心存地緣政治不安感,也因此熱中於對外擴張,擁有遼闊的國土標示着其大國身分:彼得大帝奪取了波羅的海的控制權、伊凡雷帝征服了西伯利亞、葉卡捷琳娜大帝拿下了黑海沿岸地區;在蘇聯治下,勢力範圍擴張至東歐的華沙公約組織各國,奉行的社會主義制度與西方資本主義的平分天下。

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30年前美國宣布「冷戰勝利」和「歷史的終結」,一直是俄羅斯人心頭之恨。俄、美兩國對冷戰得以結束的解釋南轅北轍:戈爾巴喬夫在新著《蛻變中的世界》中重申,全球對抗的終結是雙方共同努力、談判的成果,美國卻沉迷於「成王敗寇」情結,沒有致力建立嶄新和平等的安全體系,是為後冷戰世界秩序亂局的根源。失去大量領土之後,被視為「輸家」的新俄羅斯在葉利欽總統治下一度推行「全盤西化」,期望在新世界秩序中獲得「恰當位置」(rightful place)。俄羅斯學者博加圖洛夫(Alexei Bogaturov)提出「多元單極世界」(pluralistic unipolarity)概念,意指美國及其西方盟友組成了單極中心,內部包含多元化的意見和立場,而俄國將是其中一員。然而美國在北約東擴和科索沃戰爭中漠視俄國利益,後者淪為西方世界的小伙伴(junior partner)。俄國的大國地位一去不返,民族屈辱感在國內油然而生,成為雙方關係的轉捩點。

大國外交光復?

背負帝國情結,面對「不平等」待遇,老早已經「毋忘初心」的普京重新提倡歐亞主義,主張維持東西方外交平衡,矢志重振大國地位。他在上任前夕發表《千年之交的俄羅斯》,力陳要「相信俄羅斯的偉大,它從過去到將來都是一個大國……大國的體現在於切實保障國家安全和在國際上維護國家利益。」通過了解普京的歐亞主義和大國主義外交,俄羅斯跟美國、中國和前蘇聯國家的關係就能梳理得更清楚。

雖說俄美關係目前陷入新低點,但也不能簡化為一潭死水。莫斯科一直表示願意跟美國建立務實合作關係,但必須以平等為基礎。911事件後,普京是首位致電布殊總統表示支持美國反恐的外國元首,甚至提出讓美軍使用俄軍在中亞的軍事基地。不過這些「善意」卻換來白宮一意孤行退出《反彈道導彈條約》(即使之前連續三年聯合國大會都高票通過決議要維護條約)、發動伊拉克戰爭、推動「顏色革命」和第二輪北約東擴。今天聽到北京批評美國單邊主義、單極世界觀以及對國際安全構成嚴重威脅,其實早在2007年慕尼黑安全會議,普京已經在彈此重調。此後奧巴馬政府曾經尋求與俄羅斯「重置」關係,但美國在利比亞危機中再次「忽視」俄國利益。烏克蘭危機之後,俄、美關係急速惡化,但兩國終能達成敘利亞停火協議和延長《新戰略武器裁減條約》。

儘管俄羅斯與中國的關係緊密,但雙方還是十分珍惜各自的外交獨立性,避免捲入與自身利益無關的衝突。如果可見未來兩國實力此消彼長之勢不變,俄國失去外交獨立性就是與大國復興之夢背道而馳了。去年新冠疫情爆發以來,北京的外交風格變得愈見強硬,俄羅斯外交部著名的東亞事務智囊盧金(Alexander Lukin)就形容俄中關係的高峰期已過。畢竟兩國的戰略重心不同,前者重視東歐地區,後者則關注台海和南海局勢,結盟真能促使對方在口惠之餘對自己提供實際支援嗎?雙方其實都不見樂觀。

30年過去,俄羅斯依然視前蘇聯地區為勢力範圍,不容其他勢力的軍事存在。學者Bobo Lo形容俄羅斯正在打造「後現代帝國」,利用間接手段來維持地區影響力,但只承擔最小責任。例如2008年與格魯吉亞爆發「五日戰爭」,並且承認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獨立,間接阻止了格魯吉亞加入北約。時任總統梅德韋傑夫提出《新歐洲安全條約》,強調俄國在地區享有「特權利益」(privileged interests),倡議卻始終不被西方列強重視。2014年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和軍事介入烏東頓巴斯戰爭,也阻止了烏克蘭加入北約。近月俄軍在烏克蘭邊境集結,普京要求美國和北約提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安全保證(包括停止北約東擴),再次嘗試劃清「紅線」抵擋西方霸權。

「歷史終結」了嗎?

研究國際關係,「大國」的定義似乎從來沒有共識。學術大師們固然爭辯不休,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特別重視軍事實力,沃爾茲(Kenneth Waltz) 則認為在此之外也不能不考慮人口和領土、天然資源、經濟能力和政治穩定;即使在美國政壇,奧巴馬曾經尖酸地形容俄羅斯只是「區域強國」,已故的共和黨鷹派強人麥凱恩(John McCain)甚至諷刺它是「偽裝成國家的大型加油站」。不過在俄羅斯老百姓眼中,大國地位也許更關乎開疆闢土和敢於對抗霸權 —— 格魯吉亞戰爭和克里米亞危機後,認同俄羅斯是強大國家的民意不斷看漲(見上表)。而所謂「歷史終結」30年之後,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報告反而錄得世界自由指數連續15年下跌, 2021年自由情况轉差的社會,數量是自由情况好轉的2.6倍,當中包括很多傳統自由主義國家,而全球各地也有愈來愈多新興民主國家向威權主義管治轉軚。是非成敗,其實也不輕易盡付笑談中。

文˙王家豪(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博士生)、羅金義(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美術•鍾錦榮

編輯•歐陽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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