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明知山有虎,仍在虎山中:專訪年輕政治學人關仲然、鄧逸軒

文章日期:2022年01月16日

【明報專訊】近一兩年,從事香港研究的社會科學學者都有點existential crisis。有些課題突然消失了,有些課題則研究起來似乎不太安全。進入學界,本身就是不容易的事。香港的大學好早就高度商業化,高層視爭排名為唯一人生目標。因此年輕有志之士想要讀PhD,總有前輩好心勸退。而今時今日投身政治學這一行,則更是極高風險投資。今次的受訪者是兩位政治學中人:鄧逸軒(Billy)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教學助理(TA),現正在報讀博士;關仲然(Tommy,筆名亞然)是教育大學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講師,也是專欄作家。30歲前後,如何在這個風高浪急的學界求存?

講起中大政政,我們三人都是該系的本科畢業生,而且都同時間在學,只不過當時好像無什麼交集。政政系時不時都有殺系或改頭換面的傳言,前景確實比較昏暗。Billy本科畢業後到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讀了一年比較政治學的taught master,現在是政政的末代全職TA。Tommy畢業後則到倫敦亞非學院(SOAS)讀碩士和博士,專研台灣,回港後展開教學生涯。我自己也到過LSE讀一年,也做過系的TA,但經已跳船,轉投社會學。

Tommy回憶年輕的時候,其實無特別想過自己大個要做什麼。「可能細個對職業的印象都來自電視劇啦,有一刻幻想過律師,當然揸飛機都曾經是一個option (因為《衝上雲霄》?)都係啦。」Billy也一樣,「同Tommy個經歷好相似。那時候大家講得多什麼,或者電視看到什麼……我記得細個看到一套電視劇,張家輝那一套講無國界醫生的,忘記了叫什麼。那期的功課就寫無國界醫生(笑)。」那應該是《天涯俠醫》。可見對我們這一代而言,童年都是看大台長大的。

與政治結緣 皆因讀報

Tommy對政治這回事萌生興趣,始於他在中學選學生會落敗之後。那時因為敗選,有點頹廢,就開始讀書。「開始逐個人名認識,陳冠中呀、梁文道呀、馬家輝呀,然後就周保松。就這樣『相遇』了,同政治相遇。我想那是第一個wave的啟蒙。」除了讀書,也開始多讀報。他記得那時另一班訂閱了《信報》,但不知為何無人取閱,便自己拿回班房坐在角落閱讀。讀得多,慢慢也開始想寫,有一種「文青地熱血」。大概是2011年,時任行政長官曾蔭權在立法會說了某些話,他就此寫了一篇文章拿去投稿。如此便開始了寫作生涯,持續在不同地方投稿,後來也有了專欄。Billy小學、中學時代都無什麼規劃,得閒會讀吓閒書,看看動漫,而令他接觸到政治這回事,原來又是《信報》。「《信報》時期嘅陳雲係好好睇嘅。(Tommy:評論好睇,陳景祥嗰一堆。) 同埋練乙錚。」

兩人高中都是讀Science的,而同樣因為對政治產生興趣,就同樣愈來愈不喜歡science,成績自然也不太好。Tommy好快便全心想要在大學讀政治,而且一定要讀中大政政。「那時接觸周保松……其實唔止周保松,還有馬嶽、蔡子強。我細個去書展,買完一堆書給蔡子強簽名(我和Billy大笑),然後蔡子寫給我的,是我個名啦,跟住『多多指教』,再署名蔡子強,類似啦。呢一個template,可能我給他的五六本書,都寫上同樣的東西。但其實不止那些。譬如《民主四講》,我應該是讀中學的時候讀的」。他有幸得到3次面試的機會。其中一次是他自己膽粗粗寫信給馬嶽,額外多了一次面試。那時他想,如果真的無法入中大政政,應該都無法入讀其他院校的政治系,就只好讀engine。皇天不負有心人,最終獲得取錄。Billy的路則比較曲折。他先去讀了副學士,主修Social Policy and Administration。慢慢有一點規劃,想要試試駁上去讀degree。那一科讀得好的話,不是到港大讀社會科學,就是到中大讀政政。他最後讀政政,不是因為學系本身,而是因為中大的學生會。「由細到大,可能看了好多中大學生會的新聞,或看新聞會見到中大學生會。因為這樣先揀中大。」

社運過後心中滿疑問 讀書尋解答

在中大的歲月裏,Billy最深刻的時候,就是參加學生會。那時是2014年。「咁啱做學生會,撞正雨傘運動。一開頭上學生會之前,望住戴耀廷講佔領中環,成支莊的莊員都係諗住搞,因為佔領中環而入學生會的。學生會的環境真的會令你思考好多東西。」正值香港首次大型公民抗命運動,Billy以學生會以及學聯成員的身分參與其中,也不斷觀察。然而佔領過後,他並無繼續參與組織,而是轉而專心讀書。「佔中那3個月,因為要幫學聯做嘢,所以一路都在佔領區,令我覺得我不適合做organization,不適合做organize的東西。而且,帶住太多問題離開。佔中完了之後,到一月、二月,學生會已經開始散散哋,差不多落莊。到三月的時候,我一落莊便自己摺讀了好耐,好多問題想解決。」Billy覺得自己不適合參與組織,也開始思考是否可以走學術路。「我這樣講好似好mean,但(在組織中)識好多嘢的人唔係好多(眾笑)。所以如果講做事的人、human power,多我一個人唔多。但係似乎能帶到其他perspective的人不足夠。我那時會思考,(讀書)是否一個我可以長期追求的目標?因為那時最shock的,是有好多so-called狗頭軍師,你親身接觸過後,你就會覺得好不忿氣。他雖然有點名氣,但講啲嘢係bullshit嚟嘅。」為了要處理各種心中的問題,他專心讀書,也找了馬嶽做畢業論文導師,寫傘後「光復上水」等示威。

Tommy在政政時,無什麼特別參與。「我讀大學的時候,摺到一個地步,就是無(參與)書院啦、無學生會啦、無上莊啦。其實又不是說真的好認真讀書。」但最令他深刻的,確實是上某些課堂。「真係鍾意讀書囉,會鍾意上堂。咁大個仔其實都無試過,我會期待上某些課堂。例如馬嶽的堂呀,(Billy:Nelson、SY……)Nelson(李家翹)、周生、SY(馬樹人),都真的懷着興奮的心情去上堂,會覺得那三個鐘是好聽的。正如你會懷着期待地去聽演唱會,那幾年會懷住期待去上堂。其實幾黐線嘅我覺得。」同時他在校外也有不少活動,例如在香港電台當PA,又做過出版社,並繼續寫專欄。這是他喜愛的生活方式。畢業論文也找了馬嶽做導師,研究的是當時民建聯的candidate selection。(話說原來我們三人的論文導師,都是馬嶽。我寫的是關於天主教會在香港民主化中的角色。)

全職投身學術 「不是純粹讀書」

選擇走學術路,Tommy無什麼大掙扎。他想保持着各種的engagement,而投身學術似乎可以幫他過較為平衡的生活。所以本科畢業後便讀碩士,然後頗順利地讀博士。本科時研究香港政黨,但到了研究院,卻轉而研究台灣。「因為一直覺得自己鍾意做政黨嘢,所以那時做民建聯啦、選舉呀、政黨呀。但不要說選舉制度『完善』啦,選舉制度未『完善』之前,香港的選舉制度、政黨制度,都不是好健全。」那時雨傘運動後,香港的政黨更加散。台灣則有太陽花運動,催生政黨時代力量。為了毋忘初心研究政黨,便投身台灣研究。至於Billy,就在他尋找答案的期間,慢慢也探索升學這個選擇。所以他便先報一年的碩士,嘗試一下,看看自己是否適合。在那一年內,他全神貫注讀書,把所有readings都讀完。「你讀書嘅時候,真的可以好純粹。純粹一日24個鐘,除了瞓覺、煮嘢食,睇吓自己嘢之外,就係讀書、讀書。嘗試自己練吓寫吓,那樣我是好鍾意的。但我可能我讀完之後再去思考。一些朋友問是否真的適合讀PhD,那不是純粹淨係讀書的志向嚟㗎喎,可能要考慮你整個職業。」

到了今年,Billy和Tommy站在不同的階段。Billy今年30歲,好堅決要繼續走學術的路。上年報讀不成功,今年則再接再厲,報了20間院校,正在等待結果。「我已經係超級determined地去做,再看看會否成功。不成功再睇吓點。這兩三年就嘗試一定要入到去。當然好多人都說這一行是超級癲啦,但入咗去先算囉。」當不少前輩都建議不要入行,為何偏向虎山行?「一來好想研究課題啦,二來就是開始發覺自己年紀不細。如果我還是廿中、廿頭的話,我還可以用時間去慢慢磨吓,或者試吓其他嘢囉。不過踏近三字頭,每個行業有其壽命㗎嘛。即係我三字頭,(畢業)出來都三十中。你的working life可能剩下廿幾三十年,你要倒數㗎嘛。雖然由細到大,我對這些都不是好重視,但是整個行業、成個社會不是這樣看,所以就會逼自己。」Billy覺得以前自己好多事都不太順利,總是「半桶水」。現在難得找到志向,就可以捨棄其餘,專心一意。

Tommy也接近30歲,現已在學界中,但對他而言,也不容易。首先,在香港研究台灣,本身已經不屬於主流。「都會question我做台灣研究,係做咩呢?我估從來台灣議題在香港的大學那些政治研究底下,都不是好主流的東西啦。甚至乎如果𠵱家這一個context,我想大家的做法就是唔好講。就算media都已經是如此,唔好講,唔講就唔會錯。自己都會思考的,咁樣講好似覺得自己行錯咗。你做政治研究可能係行錯,然後你研究嘅嘢又係錯(眾笑)。」此外,Tommy一直希望以學術「養」其他公共參與,繼續寫專欄之類。但學院完全不會value這類參與。花時間寫專欄,就代表少了時間寫學術論文,也代表較難維持在學院內的位置。這令他也不禁時不時質疑自己。「不論是否叫做公共知識分子都好,那些事情我覺得應該都有關係㗎嘛。或許是我自己任性?一來自己做唔想放棄,二來唔想認命啦,咁咪繼續做。」那麼有否想過放棄學術本身?「這是一個好好的問題……這是個好好的問題……但如果你在這個『洗濕咗個頭』的狀態下,不是一般的洗濕,講緊我用10年時間讀政治,換來一張so-called畢業證書。坦白講,我不介意的,我不介意做完全非學術的事。」

努力過後 「只能不科學地聽天由命」

仍然踩隻腳入去,或還未離開,除了搵食外,都總有原因。Tommy想繼續研究台灣,想了解大陸如何研究台灣。Billy則想研究威權國家如何監視、控制網絡,而網民又如何應對。「周遭的環境愈來愈黐線的時候,令到我對個嚿嘢有興趣。」而且,兩人都喜歡教書。Tommy:「我想我個人有這種傾向啦,做電台都是一樣。所以回想起來,其實是好鍾意人哋聽自己講嘢。這是一個滿足。」Billy深受LSE的老師John Sidel影響:「似乎我可以做他們當年那個角色,將某些東西share給學生。望到那些學生做得好一些,都可以自我安慰話:真的受我影響喎(笑)。我覺得缺乏這個自我安慰呢,你係完全無動力去教書。我幾enjoy 這一個過程。」展望未來,Billy覺得自己應該會繼續漂泊,居無定所。Tommy也無法肯定自己會如何。如果要走的話,他也想先找到一份學術工作,畢竟都已經接近30歲了。「你要同你自己交代,你要同屋企交代。就算我真係無嘢做喇,譬如聽日唔續我約喇,無咗個位,我唔會餓死都好,但係要同好多東西交代。已經去到一定要同自己交代嘅階段。」

近年來讀博士的朋友都會知道,投身學術其中一大考慮,就是要投放多年的青春,方才可以換來一張入場券。但入場後,又極不穩定。當看着同年的朋友,事業已經慢慢上軌道,自己可能還在讀書,或事業才剛開始。那種壓力,不易應付。二三十年前加入學界,可能隨隨便便就可以安枕無憂。(你看某經濟學大教授,其實根本無什麼publication。)但新自由主義掌管大學後,對年輕學者極度刻薄,更不要談眼下的政治環境。做我們這一行的,究竟最終落戶何處,能否維持教研生活,統統都不容自己決定。雖然是從事社會科學,但人生某些時刻,自己努力過後,都只能不科學地聽天由命。

後記

Billy近排看了濱口龍介的《Drive My Car》,覺得戲內的療傷過程,好hit中自己2014年後的某些經驗。而男主角由不斷和妻子的錄音讀對白,到最後好explicit地講出自己的內心,Billy覺得也有點像2019年後,人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至於Tommy,近排看了講關於敘利亞難民的《Dogs》,當中的離合,令他落淚。「都會覺得,世界上這些事情太多,黐線的事情實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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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莫哲暐

圖˙朱安妮

編輯•歐陽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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