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不是兩條路線之爭

文章日期:2022年01月30日

【明報專訊】最近有關防疫爭論,圍繞着「清零」還是「與病毒共存」。我不是專家,但我認真地在網上找過資料後發現,其實問題並不是兩條路線之爭。先說所謂「清零」,如果它不只是口號,市民也想問,什麼叫以「清零為目標」的做法?大概是西安封城的做法吧,姑且把它當成真正意義的「清零」模式,但顯然,香港並不是這樣做。

動態清零?假清零?

西安市是去年12月15至22日開始,每天確診雙位數字之時,已開始整片街區分級及封閉,除了醫藥及民生用品外,所有商店全部停業。如果香港是西安模式,執筆之時,每天數字已過百,早該全城各區封閉。實情是,香港政府有另一套「清零」做法,特首稱為「動態清零」,我與市民一樣,搞不清楚「動態」與「靜態」的分別。不少專業人士又說,我們不能放棄「清零」,否則很多老人家會感染甚至會病死,這種後果我們能想像,但「清零」所指為何?似乎只是為政府辯護,無論是過往,或如今禁止晚市、圍封一些大廈等等,做法全是正確,因為為了清零。但反過來說,如果我們用西安模式作標準,我可否說香港政府正在「假清零」?

邁向與病毒共存之路

我當然不是要求什麼「真清零」,但「清零」一詞令人感到實在混亂。袁國勇教授在1月23日接受訪問時說,「個案清零」不是目的,他甚至說「一味搞清零係無用」,最即時目標應是要減少重症及死亡,避免公營醫療癱瘓,並持續提升接種新冠疫苗比率,漸漸迫使病毒毒性減弱,變成如「傷風」般,才能與病毒共存。換言之,就是在漫長的等待、促進及期望病毒毒性減低(增加疫苗接種率),在經歷變種、疫情高低的過程中,減少人命傷亡的社會成本,最後達至共存。坦白說,我自己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相對清楚的說法,而且,袁國勇講了之後,我也不確定這是否正是特首所想。

如果香港政府是奉行袁所說的路線,原則上說,應該沒有什麼人反對,但只要想深一層,這不該叫以「清零」為目標,相反,邁向「與病毒共存之路」才比較準確。

例如,香港與英國的分別,實際並不是「清零」與「共存」之分。香港重視防止對醫院的衝擊,英國也一直以「保護公立醫療系統」作為重點口號。不過,做法不同,例如,我的英國朋友感染了,如果病徵輕微,也只是家居隔離,而香港則是感染者絕大部分都要住院。更根本的是,香港的防疫決策者對風險的接受程度極低,而執行社交限制、檢疫的力度高。我們看一下數字便知:英國在本月19日宣布將解除口罩令、疫苗通行證等強制措施,然而,當日因新冠病毒死亡的人數仍有400多人,住院人數是一萬六千多人!而香港,由去年9月至今,因新冠病毒而死亡的人數是零,住院的是800多人。

應解釋決定背後的考量

當然,英國的做法並不好,疫情也很壞,許多人也與我一樣,恐怕難以接受那麼高的死亡率及感染數字。但是反過來,我們也應該看到香港有多極端,香港是有空間作出調整,平衡三個目標:減少社會成本、保護醫療系統與減少死亡重症。於是問題便出現了:如果對醫療系統衝擊、病人死傷等是我們關心所在,為什麼傷害小市民生計飯碗、限制人身自由等等又不算什麼呢?為什麼前者必然被假設是要完全絕對凌駕後者?有人將憤怒轉嫁在袁教授等人身上,我認為不大公道,他們是醫學專家,他們出於專業本能,當然可以只關心前者,不需要關心別人生計、生活品質、社交活動等等,但他不是行政長官,而行政長官不可能不考慮這些調整及平衡。

政府中人當然有考慮,但他們從來沒有向公眾說清楚;在「清零」的大旗下,也讓人覺得政府不怎麼考量社會成本。我也明白,防疫講求時間性,不可能等待沒完沒了的討論結果後才行動。但是,目標、手段、考量、方向要說清楚,而非總是「清零清零」或「切斷傳播鏈」可以了事,也應該解釋他們的決定背後的考量,以盡量取得市民的認同。例如,政府需要解釋,在普遍認為Omicron變種病毒毒性降低,大部分人徵狀輕微,並無增加死亡率的情况下,要加強社交限制的理由是什麼?觀乎西安還是倫敦,Omicron的疫情也會出現一個短時間暴升暴跌,為何現在這種加強版的防疫措施會令我們在這個坐過山車的過程中好過一點?之前用過的手段有沒有評估過其效用及代價?例如,過去禁晚市的成效是否顯著?付出的代價是否值得?至於新的手段,又要達到此前達不到的什麼目的?

目標及做法解釋得不清楚,讓人覺得特區政府只是跟從北京政府的「清零」口號,甚至懷疑政府有意或不經不覺地不斷限制市民自由。沒有把不同選項羅列出來,再解釋自己的選擇,則讓市民覺得從來沒有選擇。沒有評估,只會讓市民甚至包括政府自己覺得,任何之前的手段總是沒有效,只有不斷地加強限制才是辦法,卻看不到路徑及前景(哪怕是想像的前景也看不到)。愈來愈多的人並不覺得自己遵守防疫限制是為了自己,為了香港社會,而只覺是被政府所迫,而且這種「被迫感」,卻總是沒完沒了。這些觀感未必全是事實,但卻實在地在香港滋生。

防疫工作中的「情」

袁國勇說過,科學與醫學不能解決「情」,他對失去倉鼠者深表同情。但在防疫工作之中,所謂「情」,其實不在同情,也不限於市民對倉鼠的感情,還在於我們對防疫帶來的社會代價的客觀衡量及主觀感覺。社會代價當然沒有市場定價,可以爭論不休,但是,卻不應該是政府或少數專家說了算,甚至是後者,我也看到有公共衛生專家有不同意見,為什麼在決策中沒有半點反映呢?

特首為了讓我們感受她傳遞的信息及情緒,所以記者會不戴口罩。但是,到底是什麼信息?若果只是「清零」,我們已很清楚,但其他更重要的信息,卻沒有;到底是什麼情緒?如果只是不斷的憂慮,恐怕不用她露面,我們也有足夠的憂慮了。而她自己又究竟有沒有感受到社會上的信息與情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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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蔭聰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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