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現場:白路的逆行手記

文章日期:2022年03月13日

【明報專訊】00/前言

「不被情緒和環境所影響,專注地履行助產士的使命。外表冷酷,工作時卻抱着一團熱火,心無旁騖。醫院才是最自在的地方。看到產婦和寶寶的時候,觸動到最柔軟的內心,成了心裏最大的療癒!」

我是白路,是護士,也是一位助產士,在本地的一所大型醫院的婦產科工作。

去年我曾到亞博參與抗疫。仍記得,在亞博準備閉館之際,有位土耳其帥哥每天都來問他的血清抗體報告,直到最後的那天。

他對我說:「See you tomorrow.」

我對他說:「Goodbye, I won’t be here anymore.」

疫情「春風吹又生」

本以為隨着亞博於2021年3月關閉,香港的疫情能告一段落。可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原因就是政府效率低,民眾不檢點,疫情在短短兩月以幾何級數的速度上升。這有如森林的大火,從星星之火變成了熊熊烈火。每天新確是5位數字!

早在2月18日,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新的旅程又開始了。果不其然,在3天後,我就收到通知,說我們病房由原來的產科私家病房變成接收確診者的傳染病房。

有朋友早前問我,為什麼今年我不再度前往亞博抗疫?

原因就是我的預感告訴我,我們病房比亞博更需要我的幫助。亞博不需要助產士,要的只是註冊護士。要是我去了亞博,我們病房即使淪陷了,我都沒法即時回來救火。我們病房現在會接收所有婦產科的個案,有些是產前的、產後的、要進行婦科手術的。我們每更至少也要有兩位助產士上班才合符要求,畢竟普通註冊護士是不能給孕婦做檢查或接生的。

我前兩星期跟經理說我可以取消年假,繼續上班。她本來也覺得沒需要。

前天她問我:「你有哪些日子不可以的?」

我說:「沒有,全部也聽候你的安排了。」

然後她告訴我,她叫我取消年假了。

現在,看着我們病房的護士和助理一個個地確診。人手短缺之下,只能從別的病房借調同事來幫忙。確診的同事也不止只在我們病房,幾乎每個地方也有同事確診了,因此人手短缺不止是我們病房的窘境。

就在2022年2月24日的晚上,我上夜班的時候,第一個確診個案就到了。

不能退縮 更不能倒下

最諷刺的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今日,我正準備從亞博撤退,沒想到在一年後的今天,我又回到逆行的戰場上。相隔了一整年,香港的疫情在維持了一年的零星確診個案後,又捲土重來了。有了在亞博抗疫的經驗,我的內心變得更強大,更無所畏懼了。對抗疫症是我首要的任務,在此之前是保護好自己,避免染疫。作為為了大眾健康服務的公僕,我不能退縮,更不能倒下。

就是這樣,我的逆行手記在今天開始了。

01/進入高度傳染區

今晚月色皎潔,特別寧靜。這晚是一個特別的晚上。

最近這兩個月,香港新冠疫情呈現幾何級數上升趨勢。特別是這兩星期以來,每天都新增好幾千宗的新個案,最近更是每天破萬,每天新增確診的人數都夠裝滿幾個亞博館了。

前幾天,我知道我們的病房將要改裝成接收確診患者的病房,準備在3天後開始接收確診的產科個案。在改裝前,我暫不接收新病人,本來的病人只能等她們出院回家去。因此前幾天晚上特別平靜。我很清楚,「在暴風雨來臨前的晚上總是特別平靜」這句話特別靈驗。

以我的經驗,只要病房完成改裝,就會立即接收病人,不會真的等三天、待一切處理好才接收。果真如我所料,今晚我上班前的一小時,突然被告知今晚開始接收確診者。

我的內心十分平靜,也不害怕、不擔心。以前在亞博,一個館內有幾百個確診者,我們病房即使滿員也只是18個患者。唯一不同的是,亞博的人沒有產科的問題。我仍要照料那些孕婦和產婦的情况,有一些產婦除了新冠的病徵外,仍帶有本來的高危產科問題,例如是妊娠毒血症、產前出血等的。雖然文獻說,孕婦患上新冠肺炎的機會並不會比平常人高。可是,很多孕婦由於擔心新冠疫苗的影響而不願接種,所以感染新冠肺炎的機率會比平常人高。

在進入病房前,我換上了藍色的工作服,這種衣服跟平日穿的護士制服不一樣。平日的制服上釘上了每個人的號碼,洗乾淨了,我們要到制服倉領回來。一洗一回來至少要好幾天,雖然我們每人有十套制服,可是我們還要等制服房辦公的時間才能領取,這樣非常麻煩,導致有些同事不一定每天換新的制服,很容易把病房的病原體帶到別的地方。這種藍色的工作服不一樣,在高危工作區域會有自己的供應,同事們可以在自己工作的地方領制服,每天工作完,就換一套新的。

除了換上工作服,還要戴上N95、帽、和面罩。這種N95名叫NASK,是香港本地研發和生產的口罩,是N99級別的納米纖維呼吸器,能阻隔各類病毒,病毒過濾效率(VFE)>99%。每個人戴之前必須進行口罩測試,看看口罩的貼合程度。這種口罩能貼合每個人的臉型,分別只在於用多少個扣、配戴方式有所不同。我們每次戴上以後還要進行正壓和負壓測試,看看戴上之後有沒有漏氣。

我上次在亞博抗疫,也一直在戴這種口罩。對於整天穿着保護衣和戴着N95工作,本來就沒有什麼不適應。但是這批次NASK口罩讓我非常不舒服,一直把我的臉、下顎和頭皮勒得特別痛,是太緊了,可是這一批貨質量就是這樣,那皮筋短了些。我戴得太久,仍要說話、仍要工作,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幾天下來,我發現下巴出現了一個很大的瘀痕,是口罩弄的。而且這種口罩沒有獨立包裝,一大包裏有50個,掛鈎也要從另一包裝裏取出來。我特別害怕別的同事要是確診,自己仍不知道,手部消毒不乾淨,然後大家都來取口罩,那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更換口罩的地方,有人脫下口罩,旁邊就是戴上口罩的地方。

我是今晚的病室主管,跟我搭檔還有一位助產士和一位註冊護士,可是她們只是臨時被調派上來這裏上班的,所以她們對病房都不熟悉。以防控經驗來說,就數我最豐富了。因此我的責任變得特別大,要負責的事情比平日高出很多,要安排接收轉來的個案、安排不同個案的位置、考核助理穿脫保護衣的程序、指導同事如何防控。這樣之下,我仍是硬着頭皮,同步進行不同的事情。

第一個確診個案被送到

今天下午,我們病房清空。

晚上9點,我上班。

晚上9點05分,第一個確診個案被送到了。我剛上班,對於狀况怎樣仍未清楚,但是心中也有了預算。

護士長一邊跟我說現在的情况,我把想到的問題一一向她提問,確保大致上沒問題了,就開始一整晚的收症模式。

我們病房接收的只是產科病人,那些確診媽媽的新生兒,全部都到了兒科不同的病房隔離去了。

助理對於要如何收症,也沒什麼經歷,雖然大家都不是新手,平日也一直在做同樣的事。但現在所有的都是確診者,做所有事都要小心翼翼。我作為病房轉換後第一更病室主管,感到肩上猶如負着一個重擔子,每分每秒都在壓着我的肩,就像是2020年的11月,我剛到亞博只是幾天、就要當收症廳主管那種感覺。因為大家都對防控不熟悉,有時做得太急,就怕同事們有任何閃失。我一直就是怕別人不小心,導致她們感染,所以壓力特別大。

我一邊叮囑着同事,一邊在忙着接聽電話。那頭是部門運作經理問我:「你們現在收了多少個症?現在情况怎樣了?」我扼要地跟老闆匯報,說句抱歉就急忙掛了線。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文、圖˙白路

編輯•歐陽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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