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診達人}梁振威、鄧子俊、張美兒 中醫在前線 義診開方又派藥

文章日期:2022年03月13日

【明報專訊】大廈被圍封強檢,阿媽獲派物資包,得到一盒「連花清瘟膠囊」;街角一個散貨場,膠囊大賣$90/2盒,牌上紅字寫「預防」;社交平台送上中成藥連鎖店的廣告,宣傳已返貨勿走寶……當「連花」幾乎人手一盒,易健中醫診所出帖文提醒人人底子不同,問問中醫師才好服用。自2月下旬開始,這間小小診所發起「香港人自救計劃」,提供義診服務,不足一月診症已逾300個,3個本地年輕註冊中醫師梁振威、鄧子俊、張美兒忙昏頭,甚至親身做步兵送藥,卻說很珍惜這個「上前線」的機會。中醫義診在這波疫情大舉補位救急,一邊廂執亂食「連花」的手尾,原來另一邊廂行內藥物供應緊絀,醫師們隨時因開不出藥而要停診。

服清瘟頂住先?中醫執手尾

診所電話響個不停,創辦人梁振威醫師說,他們以WhatsApp視像診症,所以幾乎不能接電話,信息也常儲着好幾十個來不及覆,「如果有人打來會中斷診症,但有些人好急,好似完全唔知點算咁,當告訴病人盡快WhatsApp我們再安排,他們完全不想收線,一直講一直講,點算呀,我係咪應該咁做、應該點做」,醫師深夜凌晨還在回求助信息,「昨晚都有人問,係咪應該食吓連花清瘟頂住先?因為這個病發燒通常反反覆覆燒好幾日,兩三日最常見,有些人以為退了燒,過一日又發,唔知點算,是否病情加重,其實好正常,最多4天左右就退燒」。

張醫師說:「有些病人一食完會肚屙,甚至有人買其他中成藥,食完會立即抽筋。」什麼人適合吃連花?她不願輕率概括,「要根據辯證論治分析體質、症狀,真的要問中醫師意見」。鄧醫師則乾脆拿出說明書與記者一同研讀,他細心用熒光筆畫起主治「熱毒襲肺」、「舌偏紅,苔黃或黃膩」,「病人很容易取得這種藥,可能藥房有賣,政府又係咁派,大家就以為這藥是確診就食,其實連花清瘟是清熱解毒藥,不是中了Omicron就一定要食,即使沒有Omicron,只要有這些熱的症狀,條脷好紅、脷苔很黃就可以食,但食錯藥的話,身體會愈來愈差」。

風寒喉嚨痛 清瘟愈食愈痛

服中成藥不是分自己熱底、寒底那麼簡單,他沒畫起的症狀有一堆,「鼻塞流涕、咳嗽、頭痛、咽乾咽痛」,梁醫師補充,「即使喉嚨痛都好,也分不同類型,有些人一喉嚨痛就即刻啪,其實有些是虛火、有些是實火、有些是濕重,寒也可以喉嚨痛」。吓?喉嚨痛不是代表熱氣嗎?「如果是風寒的喉嚨痛,你食了就瀨嘢,愈食愈痛。寒的喉嚨痛會有白痰、稀痰,痛的程度、感覺不一樣,會痕些,緊緊哋無咁痛;熱的喉嚨痛像火燒、針拮,吞口水都痛。」

說明書看下去,主要成分有連翹、金銀花、板藍根、綿馬貫眾等,原來「連、花」不是「蓮花」,鄧醫師說:「這4種都是比較厲害的清熱解毒藥。所以我覺得派街坊都不是一個正確的中醫教育。說明書上寫流鼻涕,我們會分病人流鼻水是流很透明的,還是濃稠些、黃些,如果病人看到有『鼻塞』一項就食,就錯晒,本身應該3日會好,食了就拖多幾日,結果就到我們執手尾。」

視像診症着重舌診

中醫講求望、聞、問、切,視像診症既不能把脈,看面色又遇屏幕有色差,醫師便更着重舌診,會要求病人清晰拍下自己的舌頭,「我們會問得仔細些,如發燒發幾多度,咳痰是每日5啖、10啖,還是20啖?喉嚨痛是吞口水都痛,還是清清喉嚨就好一點?」張醫師提及的辨證論治,她解釋是「根據病人的症狀分析寒熱虛實,或病在哪個臟腑,來選對的治法」。亦因此,鄧醫師說並不可能「靠連花清瘟一個處方打天下」,「中醫唔係睇個病,唔係話Omicron就食某隻藥,是分辨其證型」,在內地提出診治新冠的「三證三法」理論,也分普通型、重型、危重型,各有處方,「連花可以是我們醫喉嚨痛、感冒的其中一種藥,只合一部分人食,5萬個確診可能只有5000人合用」,是寒是熱是濕是虛,用藥都不一樣,記者多口問句什麼是濕,他答道就像「吸滿水的棉花」,常覺得周身累、脷苔厚、舌頭腫大等,「我們通常會找四五六個證據去證明」,亦即不能由自己單憑一兩點判定?他嘆對,「因為人是很複雜的」,「好多時也有寒熱夾雜,同一個人又寒又熱,喉嚨的症狀是熱,流鼻水的症狀是寒,複雜時就寒藥、熱藥一齊用,所以才會常說我們寧願開方,都不會給病人一盒中成藥」。

不忍病人求助無門 一夜之間決推義診

決定義診,也是因為感受到香港人在這波疫情的惆悵和焦慮,梁醫師說當初是中學群組有舊同學求問,「其中一個做社工的說有學生成家人快測陽性,問點算。群組內也有其他醫護在前線做抗疫工作,大家都拋意見出來,打上衛生署、排隊檢測、去急症,但最後是樣樣都無人理。我覺得現在生病的人是乜都做唔到,只能自己在家『吽』,又唔知食咩藥」。他一有念頭便跟兩個90後醫師商討,大家一致說好,一晚之間想好方案就實行,2月19日宣布推出義診,大量查詢湧入,鄧醫師說高峰時期一天診症20個,三人可達近60個。最辛苦還是兩個全職姑娘,既接查詢又排症,還要執藥、包裝、安排速遞盡量即日送上門,但姑娘仍窩心地手寫「祝早日康復」的便條附在每份藥內。

現時東華三院、浸大中醫藥學院等大機構都有提供中醫義診服務,不少私人診所亦加入行列,各有做法,有些費用全免,有些免費診症只收藥費,有些優先供舊症病人使用,而易健就設象徵式收費100元。但其實要持續也不易,速遞費30多元,至近日某大型速遞公司停止上門服務,導致其他公司接單速遞費亦大增,可達80多元甚至過百,鄧醫師笑言診所資金再這樣燒下去,幾星期就捱不住,有時他會充當步兵送藥。為免感染,他們會把藥送到門口,離開後再致電病人開門取藥。病人知道你這邊診症,轉頭送藥又是你嗎?「我當然不會說我是醫師,就說是送貨的,有時慶幸送藥地址是自己屋苑,又慳返80元,哈哈。」

義工相助 周末送藥感榮幸

這個微小行動引發意料之外的效果,他們在傾談間得知送藥步兵不少來自疫情下出現的失業大軍,有些會專接診所的速遞單;有女騎手送藥到晚上11時多,病人傳來信息感謝,他們才知道;也有從義工群組招來的車手哥哥,送藥也送檢測包,記者透過醫師聯絡到這名義工米樹,他一接電話便介紹自己是普通人,是「海陸空」群組成員,說在正職以外周末送藥「是我的榮幸」,一天自費購買百支檢測棒,只因想到病人未必買得到。他曾送藥給住馬灣的一個病人,由於私家車進不了馬灣,就在青衣交收,來者是男人,「我初時以為是她先生,誰知是鄰居,說多謝你們這個時期做義診,這種令人起雞皮的話」;又試過深入沙田排頭村,村路九曲十三彎,他遇上惡犬,「我走過了頭,不敢行番落去。有個男人拖住一隻狗,說叫人出來接你啦,我話佢出唔到來接我」。但聽到病人電話裏也有狗吠聲,相距不遠了,還是「吞口水」硬着頭皮走下去,「然後就見到他們在天台,便在下面把藥拋上去,費事佢哋落嚟啦」。他嫌接單接得少,「如果能有個平台把這些中醫聚在一起,我們就可接更多來送」。

冀社會對中醫改觀 調理身體也救急

診所現時會按偏遠地區加收一些運費,也設義診限額每天15個,希望幫到更有需要的病人,鄧醫師說病人的慌亂有時並不只因病症,他們像做社工,「會多問一句家人有沒有不舒服?讓他們有機會發泄傾訴。他們在WhatsApp好鍾意用符號,如青色嘔吐公仔或藍色那塊臉,有個醫護來掛診,我開了藥,當晚11點幾才能送到。她從9時多就話咳到以為自己會死呀,你的藥送到來了嗎?大家都好緊張好急。」

有天鄧醫師正要上門出診,快速測試檢出陽性,就得回頭留家,「我無不舒服,就在家中幫手睇病,又掛了易健的號,自己開三天藥給自己食」。他並非易健的全職醫師,也為慈善機構工作,服務低收入長者,這難道是年輕醫師的新工作形態?他說香港約有萬名中醫,「我們的中醫有5%在公營做,像十八區診所,其餘95%就流落在不同地方」。他本來亦在公立醫院工作數年,「之前因疫情,醫院沒空間給我們工作,就沒續約,我便流出私人市場,輾轉做過幾間」。問及在公私營機構診症之別,他說:「都無乜嘢好講,同西醫差不多,沒太多靈活彈性,日夜有排山倒海的症,一開始好有鬥志做很多事,到變成日日好似返工咁。」最初的鬥志是想做到什麼?他答得簡單,「可以真係幫到病人睇病,佢可以搵番你覆診,負擔又不會很貴,而自己又能學習,得到經驗。其實之後醫院都有請番人,但我既然出來,就不想回去了」。

九十後入行,會否感受到社會對中醫觀感不像以前覺得是傳統老套,而更接納是一種醫療?兩名年輕醫師不諱言分別不大,張醫師說,「有些病人會直接講真係搵唔到其他藥,所以上網睇到就試吓」,她笑道:「但會見到他們好快返來覆診。現在更多人知道中醫不只調理身體,也可醫急性病,能感覺到他們態度不同。」

「起碼這一刻香港人好無助時,中醫可企出來面對前線工作,補充現在很缺乏的醫療資源。」油麻地的診所內高掛一個「大醫精誠」牌匾,梁醫師2017年在觀塘工廈開設診所,起名「易健」,「我們學中醫也學《易經》,其中一個卦象是乾卦,與健字是通的。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中醫好應該抱這種精神,不是開診所就賺錢,中醫也講正氣,內心是想解決到不同人疾病的需要,解決到當刻的危難,是抱住這種精神行醫」。單靠醫療體系來分配,本來輪不到香港萬計中醫上戰場,但他們既有想法試行,又闢出一片可實踐所學的空間。會否想體系能把中醫納入?梁醫師認為不必,「全部納入也做不到,上萬中醫要夾入西醫醫療,參與醫院的診症,是比較複雜,要很多時間安排才做到,如果政府有醫療資源,應該分配給不同的中醫診所,診所有想法就可參與,撥款去做,成件事可做得更加大。成本、供貨、人手都在變,現時是我們要衡量自身能力去做」。

供應商人手不足 藥物斷貨

就在數天前,他們差點因藥物「清零」而要停診,「很多常用藥很搶手,大概有30種吧,現時是供應不夠,而我們每天都大量去開,例如連翹、藿香;藿香正氣散、銀翹散的方入面的藥都很常用,斷晒貨,我們很難訂貨,貨期又不準」,「我們未試過有那麼大量的病人,診斷快,藥也用得快,現在全港都在訂同類型的藥,訂貨供應商也人手不足」。他說全港為中醫診所供應濃縮冲劑的供應商主要約3間,「有時藥出不齊,甚至有天我們訂了貨,拖到隔日都未到,庫存差不多到零,差點要停診,得暫停接收新症,等藥到了才可再安排」。當連花清瘟源源不絕運到香港,中醫診所卻面臨彈盡糧絕,他們亦希望醫療支援可更有效調整。

視像診症應急 面診仍是首選

視像診症可處理眾多病人,醫師們會否想大加發展?畢竟病人與醫師如此都慳水又慳力,但幾名年輕醫師都說,未來還是想面對面診症,親自把脈。梁醫師說:「我覺得這只是短暫應急,迫於無奈無辦法,今次對單一的疫症,病情易掌握一些,如果情况比較複雜、變化比較多的,就更難把握。」中醫專長不是一張藥方用到老,而是根據一個病在每個人身上因應體質、氣候等演變的情况,他們稱為病機,以對症下藥。記者問感冒冲劑比較溫和,又能否有事沒事多喝喝?鄧醫師笑我,「咁唔係醫病,係安慰劑,等於說中咗呀?食啲菜啦,都無事㗎」。梁醫師倒老實建議,「如果咁,就寧願食番西藥,鼻塞就收鼻水,喉咳就止咳水,喉嚨痛就食消炎藥,發燒就退燒藥,反而簡單些無咁易錯」。

文˙ 曾曉玲

{ 圖 } 朱安妮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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