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比仇恨到的地方更遠

文章日期:2022年04月05日

【明報專訊】1966年上映,講北非法屬殖民地的戰爭電影《阿爾及爾之戰》,以卡繆心心念念的故鄉阿爾及利亞為背景。開首就出現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本地人,他被要求出賣地下抗爭者阿里的位置,更被迫穿上法國軍裝,士兵在為他戴上軍帽時打趣說「你入伍了」,士兵的輕蔑對比囚者滿臉悲苦,觸目驚心。電影在阿里即將被法軍捉捕時,開始倒述1954至1957年間的故事。阿爾及爾歐洲區的街景上,畫外音是民族解放陣線公告大眾將向殖民主義開戰,以求獨立自主,終結種族和宗教歧視,希望與法國當局商討,避免流血事件。

電影年份舊,但看來不老套,畫外音說着這段時,鏡頭一路掃過街上苦難的臉孔,他們有的直視鏡頭,老人、青壯、婦女,跑過的小孩、人群中的歐洲人,這些苦難的面孔在電影中不時出現,也一樣凝望攝影機,凝望着觀看他們的你與我——再加上電影裏插入很多仿新聞畫面,如像不停提醒,這並非只是電影,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抗爭中善惡難辨

但生活在後來的我們,看過那麼多不同地方民族解放組織與宗主國間的鬥爭,當然知道流血與殘暴皆無可避免,整套電影就在抗爭者與法國軍方間以牙還牙的暴力中不段升級,善惡皆不能約化,人人皆在其立場中找開脫。比如負責將炸彈帶到咖啡館的婦女,看到對面座位的小孩望着她,我們都會猜想她會否有惻隱之心,取消任務——如像那麼多陳腔濫調的電影畫面,但沒有,因為她們也經歷着自己的小孩被法軍炸死。電影中有一群歐洲人看到爆炸後,隨便捉一個阿拉伯小孩就暴打起來……而真實歷史中,本着解放之意的抗爭者後來也傷害過不肯跟他們合作的本地人。

善惡難辨,電影有一段十分諷刺又饒有深意。戰役尾段,法國將成功鎮壓暴亂,記者追問法國馬修上校他們的手段是否過於殘暴,上校回答法軍並不是瘋子或虐待狂,「那些今天稱我們法西斯主義者的人,忘記了我們許多人對法國抵抗運動所做的貢獻」。10多年前,面對納粹,他們是爭取自由的抗爭者,亦即《北非諜影》裏那些無私者,不過10多年角色就反轉了。電影也說得直白,上校分析本地人想殖民者離開,殖民者想留下,若不想離開當然就要維持宗主國的管理。而在1954年,有約100萬歐裔人口在阿爾及利亞生活,當然亦包括世代居於當地的法裔居民,當中就有卡繆的母親與朋友。

最悲情莫過於汝之自由與解放,非他人之自由與解放。當卡繆在195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免不了被問及怎看故鄉獨立之戰,他那些年的回答與態度,引致很多人不屑,認之為惡,但善惡易於分辨嗎?卡繆在1940年代尾創作了五幕悲劇《正義者》,借主角Kaliayev之口說出:「我曾以為殺戮簡單……仇恨中無善可言……我會堅持到底!比仇恨到的地方更遠!(I thought it would be easy to kill...I know now that there is no goodness in hate...But I will go to the end! Farther than hate! )」自知恨中必無善,但這段話的背景是Kaliayev要出發去行刺不義的大公。到底怎樣可以去到比仇恨更遠之處?卡繆的思考是否淺薄到值得被沙特等哲學家攻擊?下期再續。

文:方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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