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唐睿:經典不滅,時代精神,異國文學的重要行腳

文章日期:2022年04月10日

【明報專訊】在資訊爆炸的時代,不論是網上資訊,還是印在紙上的書刊,都如春筍般滋長。新書,更是各個書店爭相放在門面的商品,世界彷彿都只關心眼前的最新資訊。經典,慢慢退出這個新書舞台,讀者都耳聞大作家和其大作,卻對之興致缺缺。唐睿新書《異國文學行腳》反潮流而行,和大家重讀經典,介紹這班傳誦千古的文學作家和作品,為他的異國文學探索之旅留下註腳。

唐睿在學時期已經接觸不少外國文學,他的老師不時向學生介紹外國作品,讓同學接觸不同國家的文學,對比香港現今的中文常規課程,實屬罕見,而這也讓唐睿對異地文學產生了興趣。在法國留學時期,唐睿接觸來自世界各地的學子,對他尤其深刻的是來自日本的同學,「我很驚訝,他們會認識如此多經典的作家,對經典的認知還比我深入得多……當時對我的衝擊很大,不禁反思為什麼別人會認識這麼多」。回港後,唐睿和朋友交流起法國的見聞,得知日本的老師都會在課上向學生介紹這些異國經典作家,並要求學生讀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的作品。由那一刻起,唐睿便憧憬着「有朝一日可以寫一些關於外國文學的推薦文給別人」,埋下了寫專欄介紹外地文學的伏筆。

與外國文學結下的緣

唐睿年輕時看外國文學,一時半會都不明白它們的價值所在:「叫做知道這個作品,但不知道好處,以及它在文學史上的意義。所以,我認為需要一些書去幫助香港的學生了解外國文學,當他們學習時需要什麼基礎資料。」他嘗試向不同編輯朋友談起這個構想,不少編輯起初都十分贊同,畢竟香港較為缺少介紹外國文學的稿件。唐睿希望撰寫一些經典作家,「大家一聽到我想寫那些已故的作家,他們大多都離世百多年,編輯朋友便有些猶豫,建議我寫那些『在生』的作家」。唐睿堅持書寫這班經典文豪,他認為這是人文學科學生的基礎知識,不可缺少的一環,而在基礎上香港的學生遠遠不及他國學生,希望學生至少認識這班作家。他不由感嘆:「香港媒體雖然不需要像股市般update,但仍有這種追求新的感覺。城市都像是要追求新的資訊,東西愈新就愈有話語權。」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二○一五年《星島日報》校園版副刊的編輯邀請唐睿做了一個關於閱讀的訪問,唐睿在閒談中向對方提起了這個介紹外國作家的想法。豈料編輯對他的想法非常有興趣,雙方一拍即合,唐睿開展了於《S-file悅讀中文》裏向莘莘學子介紹外國文學的專欄。為了將這個長達三年的專欄輯成書,唐睿也花費了不少心力。這本書由原本五十位作家挑選出二十三位作家輯錄,唐睿將所有的文章重寫一次之外,還邀門下學生幫忙校對及重看詮解,「雖然我當它一本文學閱讀筆記,但是我希望做一個示範,即使是面向大眾的書,我們都可以嚴謹一點去做,言之有物,而非吹水。這種態度去處理書,在其他地區是一種常態,但香港不是」。唐睿對出版成書這件事相當重視,他在意讀者翻閱時的閱讀體驗,對於書的編排也很有想法,《異國》主要分為兩個部分,分別是「登山之路」和「道上風景」,前半部分是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的作家為主,他解釋這批作家可以幫讀者織起一個以法國為中心的歐洲文學視野,同時看到德國、英國、俄國等的文學發展。此外,書中收錄了東歐猶太裔作家、日本作家等,唐睿希望展示給讀者更廣闊的世界觀,「我們有時在文化上有些歧視,覺得某些地區的文化比較低,我覺得文學沒有這種歧視,任何地方都有很好的作家」。

閱讀經典 折射時代

不少作家都出版了有關閱讀的書,詳談自身閱讀經驗,早前便有董啟章的《非常讀:董啟章隨筆集》和莊元生的《我讀書時書讀我》。作家將自己寫作養分分享給大眾,看似一個手到拿來的文章,唐睿卻認為寫《異國》非常難,十分有挑戰性,「我想說的東西很多,這些繞不過去的知識很難以一千至二千字去說明,還要寫得有趣,不能太像教科書那種。我嘗試去結合外國生活、教學片段去讓文章看起來不太悶」。《異國》不止是和讀者說經典,當中加入了唐睿的價值觀和時代背景,就如第一篇〈以歷史襯托出人物的經典——司各特的《撒克遜英雄傳》〉加入了書籍發展史,目的便是向讀者強調作為知識載體的印刷品演化的重要性,希望大家有一種自覺——書本落到我們手中不是自然的事。唐睿補充,司各特當時的歷史小說大賣其中一個原因,在於當時流動圖書館的興起,增加了閱讀的人口,了解當中的時代背景對認識經典也是相當重要。

唐睿指看經典時,讀者可能覺得過時落後,就如三浦綾子《冰點》,現時已甚少人談及,可是《冰點》的小說結構是現今通俗劇的基礎,在當時也是相當轟動的作品,「可能是因為我們閱讀、觀賞的經驗比較豐富,重看《冰點》時便會覺得好老套」。唐睿指這種經典作品,因為後世的模仿和重現,已形成一種派別或風格。他希望從重寫經典作品中,帶出作品裏的時代精神、審美眼光等。

經典作家如此之多,挑選作家介紹時也有一定難度,唐睿除了是依據自身閱讀口味外,也秉持一種具有時代代表性的眼光去選篇。唐睿在書中介紹名作家托爾斯泰,便是為了讓讀者了解當時俄國的社會狀况,其作品《安娜.卡列尼娜》書寫聖彼得堡和莫斯科兩地的故事,聖彼得堡是一個十分西化的地方,當地人的思想都比較前衛,而莫斯科便是相對傳統的政治城市,展現俄國當時傳統和西化的矛盾衝突。

閱讀的智慧 人文的關懷

閱讀量不小的唐睿,自言自己看書好雜,對於輕小說、遊戲評論、漫畫都會有所涉獵,不止於文學,看得多和雜只是為了透過閱讀去認識世界,不論是世界的深度和廣度。在《異國》一書中,也提及了純文學與流行文學之分,這個問題至今都有不少人爭持不休。他認為無法以簡單的文體去劃分大眾文學和純文學,去將純文學定位成比較高級的存在,是一個極不健康、不學術的標籤。他指:「確實作品會有高低之分,未必能像科學般精細地判斷高低等差,有好的文藝作品,亦有相對失色的文藝作品。」

在閱讀時,唐睿會思考這些作品能否啟發他的寫作,不論是技法上還是想法上,希望閱讀能夠回饋寫作這件事上。他分享在民間和講座裏常常碰到一些人看很多書,但那些知識只能像硬盤般,無法應用在生活上。他續指:「讀人文學科的人,今時今日需要思考的問題是,從前當電腦網絡未有這般發達時,這種記憶力、過目不忘的能力是了不起的,可以誇誇其談地說自己淵博的知識。可是現在取得知識並非難事時,關鍵便落於我們怎樣將知識變為一種智慧,現在編輯知識的能力反而更難,比存藏知識更為重要。」書本的知識需要回饋社會,或在生活起一個作用,而不是一個花瓶到處顯擺。唐睿指聽到身邊的人提及的「寫得好的作家」,即使文字十分好,但一旦作品缺少了對世界的關懷,便會在他心裏大打折扣。他分享歐美、日本的文學作品會非常關心社會現象,以介乎社會學和文學之間的書寫探討這些現象,提醒公眾如何以一個人文的角度關注這些事件,反指這類寫作於香港非常少見,偶爾會看到一些社會學科的書寫有關性暴力議題,訪談受害者並作記錄,但唐睿渴望看到一個以人文書寫、具有深度的文學作品書寫這些值得關注的議題。

將有趣有意義東西帶給讀者

學習寫作,在唐睿眼中的不二法門就是閱讀,他認為閱讀會令寫作者本身變得謙虛,在閱讀時會發現不同的橋或想法已有不少人寫過,寫得甚至比自己好,同時可以借鑑別人,找出並未書寫的空白。唐睿續道:「我相信每個人的故事都有他特別的地方,閱讀就是幫助你以好一些的語言或方式去表達自己的故事……做創作不外乎是兩件事,一就是自身生活經驗,二是閱讀經驗。除了是掌握寫作技巧,閱讀也能帶來新的生活經驗。」

此外,創作的態度也是唐睿非常看重的地方,也將這份想法放入書中。《異國》裏便有介紹井上靖和山崎豐子的文章,兩位作家都曾被退稿,在寫作路上遇到挫折,山崎豐子在自述提及井上靖每天拿着公文袋到黑市賣書,以此換取糧食,目的只是多一點時間做創作,山崎豐子目睹井上靖的寫作生活後,便覺得寫作是一件辛苦而嚴苛的事,更說自己不會隨便寫作。有一次,井上靖向山崎豐子抱怨自己不適合寫作,山崎豐子便立刻安慰和鼓勵他,更令他重拾寫作的希望。後來,井上靖獲獎,得到文壇的肯定,倒過來鼓勵山崎豐子寫作,令她開始寫作,花了七年時間寫了一本書,出版隨即獲獎。唐睿指這兩位作家是文人之間特別的牽絆,創作並非一件孤獨的事,可以有對他者的關懷。

他續指有些年輕人希望盡快奪文學獎、出版成名,他清楚獲得獎項能夠有更多機會發表稿件,書籍大賣會受到出版社青睞,可是作品大賣抑或獲獎都不是衡量好作品的唯一標準。唐睿分享自己老師的話:「獲獎不是不好,但假如評審都是品味不好的人,而你又獲獎,你到底當天慶祝好,還是自我檢討好?」他直指書也亦然,假如書落到一些無品味的讀者手中,並得到他們的認同,其實意義也不大。作品本身的質素和寫作的過程,才是虛名銷售之外重要的東西。

《異國》無疑為大眾、學生提供一個閱讀的指南,幫助讀者去理解文學世界,將文學普及化。唐睿在訪談也提及香港閱讀人口相當少,大家都各師其法去推廣閱讀風氣,出版也是其中的一個出路。他感慨:「在香港大家好像找個生存的地方都好難,找個閱讀的地方、靜的地方就更難。」雖然近年的思潮衝擊下,閱讀人口有顯著上升,但唐睿認為大眾的閱讀品味需要再提高,現時的作者和媒體都十分遷就讀者。唐睿說:「做文藝工作的人,不是要很自大要求讀者提高品味,但也需要有一種自尊、自覺。我們是要將一些有趣有意義的東西帶到大家眼前感受,而不是用一些『爆點』去吸引眼球。」

info:其他作者的閱讀經驗

《必要的角度》黃燦然

這本書雖然已有一段時日,但是作為賞析不同作家和作品的論述而言,仍是不可多得的好書。黃燦然文筆精練,角度獨到而言之有物,對於作家和作品的理解把控得相當準確,可見他的學養和見識深厚,以及對文學真正的熱愛。《必要的角度》一共分為兩輯,除了是有關本地詩人的觀察和評論外,作者更涉獵異國文學與翻譯。這本書可以說得上「深入淺出」,既能讓讀者理解到作家的故事背景,也能教人們欣賞當中的價值,唯一遺憾的是——比較難買。

《陪你讀的書》凌性傑

《陪你讀的書》是相對容易入口,凌性傑的文字很容易打入讀者的心房,相當有親切感。他說書說得十分有趣,常常以問題方式進入,勾起讀者思考的興趣,也令讀者隨着他的思路,一點一點發掘閱讀的志趣。書中一共和讀者閱讀四十二本書,由五四作家開始,一直到當代作家,也加入了小量西方作家,但重心仍是以華文為主。對於華文有所涉獵的讀者,相信這本書非常適合你溫故知新,理解五四以後的文學發展脈絡。

《記憶有樹》鍾國強

《記憶有樹》和先前兩本書非常不同,它是一本散文隨筆集,鍾國強並不只是想向讀者介紹書或作品,還有他的個人感受,裏頭還有一些對作品中的技巧、特色的思考和分析,可見作者功力相當深厚。書中除了有個人回憶的散文,亦有多篇談詩的文章,鍾生自然地將對詩的感受、對詩人的熱愛、對詩的分析重新熔化成自己的文體,可謂相當獨特。

文•楊喜盈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電郵•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