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跳出自己的世界 專訪排舞師鄧駿銘(Zero)

文章日期:2022年04月17日

【明報專訊】近兩三年《全民造星》帶動熱潮,樂壇顯復興。如果不是疫情令全城停頓幾個月,相信不少人現正撲各大小演唱會的飛。表演台上除了歌聲,還有舞蹈。歌手和舞蹈員在舞台上展現肢體力量或優雅體態,光芒四射。而每套舞蹈,都靠排舞師在背後度身訂造。在香港,商業舞蹈以往被看低一線,不獲重視。近來大眾觀感有所轉變,電視台也願意把排舞、練舞的過程展示在幕前。如果大家有看《造星》,相信也會記得排舞師鄧駿銘(Zero)。Zero年少入行,經歷高低起伏,慢慢蛻變成長,到今天帶領自己的舞團和舞蹈學校,乃靠不斷開拓視野,努力精進。

Zero細個時,想過要做一些寫故事的工作,例如記者和電影編劇。喜歡故事的性格也反映在中學時的偏好。他特別喜歡讀歷史,也選修了英語文學。課上老師講完故事,落堂後他會繼續思考。由於喜歡故事,因此報讀了浸會大學關於電影副學士課程。後來讀碩士,也是研究電影課題。雖然Zero並無加入電影界,但學到的知識後來也派上用場。

Zero大概十四五歲開始接觸舞蹈,契機是啦啦隊。他說自己的家庭比較西化,父母會聽Whitney Houston和美國的country music,自己在耳濡目染下也喜歡聽類似的音樂。那時YouTube興起,他也常常看外國歌星的MV和live performance。雖然當時並未有清楚概念知道表演是怎樣一回事,但已非常喜歡。學校運動日,低年班同學必須參加啦啦隊,通常由高年級的師姐帶領。但某次,所屬的社某位師姐認識一位排舞師,就邀請其到校訓練啦啦隊。雖然只是上了一兩堂,但Zero覺得好玩,之後就跟着幾位同學向那位老師學跳舞。如此便開啟了舞蹈生涯。

17歲入行 首拍MV得個「等」

17歲,當絕大部分的香港學生仍在埋首求學,Zero已經入行做舞蹈員。那時香港某大型studio希望培訓一群年輕人,他很快便獲選參加訓練。「那些訓練其實都幾hardcore的,每個禮拜有三四日都要返studio。那時我就一路讀書。有些同我同一team的都是大學生,我就是全team最細個。」而過了不久,就參與了人生第一次的MV拍攝。那是英皇的賀年MV。Zero笑言那次經歷好搞笑、好新鮮。平時在studio排舞時,總是非常密集。但當日開工,一早去了set頭化妝,以為要跳全日。但原來主要的工作是等待。他記得當日拍通宵,但真正跳的時間,只有大概兩三小時。「原來都幾得意喎。細個第一次就坐在那裏,望住好多事情,覺得好新奇。譬如那些人如何揸機如何走位、導演如何指揮人去做事,又譬如排舞老師如何控制場面等等。全部都覺得好得意囉。那時會覺得,自己都想試吓做這些。」這次過後,他拍了張學友的MV,又成為了衛詩的專屬舞蹈員之一。

Zero不久也能參與現場表演了。「第一個live show混亂到爆(笑)。」那是某唱片公司的大型show,有好幾個歌手出場,在紅館舉辦。Zero第一次現場跳舞,就是在四面台上,令他有點無所適從。「在studio房裏面練,就算你4個方向都要跳足,但其實你有鏡認㗎嘛。但你上到去呢,在紅館,你望住萬幾個位,你一上去,就突然之間覺得:哪邊先係前面?自己就好混亂。還記得我第一次做完show落台,係咁畀人鬧,鬧到飛起。總之就做得唔好囉。」雖然做得不好,但經驗寶貴而難忘。「那時是升台。在台底啦,已經聽到那些人在嗌,你個心就覺得:嘩,好似嗌緊我咁樣。但其實你知道係嗌緊個artist。但你又會覺得,好似在萬幾人面前跳舞的感覺,好high。」一邊跳舞、一面讀書,慢慢認定跳舞就是自己的人生方向。副學士畢業,本來可以直接升讀學位課程,但Zero覺得自己在舞蹈上仍缺乏歷練,希望可以學多一些技巧和演繹方法。跟家人詳談過後,決定放自己一個gap year,到洛杉磯學跳舞。

在那段時間,Zero在香港打工,儲夠錢後便飛去LA。在LA「揈晒喇啲錢」,就飛回來再打工,如此來來回回。他在LA認識了人生第一位伯樂,就是Beyoncé的排舞老師Sheryl Murakami。那時這位老師難得有開班,Zero毅然報名參加。當時美國的舞蹈界主要都是非裔和白人,亞裔甚少。在班上,只有4個亞洲人,就是Zero和另外3名日本學生。他們都有點怕,只敢站在後排,結果經常被前面身材高大的同學阻擋視線。某天老師見他們看得辛苦,就叫他們上前排。「我就企在前面,我跳了幾下之後,有幾下她突然間這樣望(定睛注視),望住我好耐。其實我是feel到的。因為當我企在前面之後,我心想:你叫我企前面,就梗係死都跳好啲啦,大佬呀,你都點得名叫我企前面,唔通我仲好肉酸咩?那麼我就好盡力跳。」落堂後,老師叫Zero留下,說之後可以介紹一些適合的工作。其後他們在facebook保持聯絡,過了一段時間,Zero更成為了這位老師的助教,成為了「圈中人」。「在我做assistant的過程裏面,她會和朋友有時候出去食飯呀、傾偈呀,我都會跟住去,就會識到好多Hollywood行內的人。譬如我會識到一些production designer、casting director。有時聽他們講一些在荷李活做事的insider,你又會覺得:啊,原來係咁樣㗎?」開拓眼界,學習新知識,得到新經驗,Zero也慢慢從舞蹈員轉變成為排舞師。

遇伯樂吳雨霏 跳進演藝圈

由於打進了LA的圈子,Zero在香港這一邊也愈來愈為人所認識。這時他遇上了歌手吳雨霏。「她知道我做了assistant,就問我:『你有無興趣試吓排?』即是Kary其實都叫做是我一個伯樂,放手讓我排,就開始了做這件事。然後就慢慢地,譬如排Kary,又排張敬軒、排Twins。跟住又開始教到一些好大的artist,譬如那時試過教關淑怡,即是一些再大牌一點的。開始行內都有人識了,人家不再覺得你是新入行的小朋友。」就這樣過了他形容為「順風順水」的兩年後,Zero遇上了挫折。他本來負責為一個頗大型的表演排舞,但因與主辦方起了分歧,結果「甩show」。現在回想,Zero承認其實雙方都有問題,自己當時可能太年輕,處理得不好。儘管身邊人都覺得其實無什麼大不了,他自己則認為要好好調節,想尋找問題的答案。於是他放下香港的事業,出走英國。

在倫敦,他繼續修讀電影,但同時不斷坐火車到歐洲各地,觀賞各式各樣的藝術演出。同時他又得以打入了倫敦舞蹈員的圈子,得到機會協助一些大型節目例如The X-Factor。而他所就讀的藝術學院也令他眼界大開。不但可以到著名的松林製片廠(即拍攝007系列的工作室),又能跟著名的動畫設計師學習動畫製作。這些經歷都令他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跟這些行專去學習的時候,覺得自己好似看到、見識到一些不同的事情。因為以前,我自己覺得我那個show衰呢,好大原因是因為我停留在我是一個dancer,即是我太focus在跳舞那方面,未嘗試在一個show的production上面、在不同的角度去出發、去思考,我只是在想我跳舞應該如何。所以其實出到來那個product,又真的不是太好。但去完英國之後,自己就明瞭這個道理,發現show business不單純是自己的element咁簡單。」

回到香港,Zero未有立即重新出發,只是報了一個碩士課程,同時獲邀間中教教跳舞班。他把自己的教學片段放上IG,一些歌手見到就和他聯絡,唱片公司也再度邀請他協助排舞。那時教班都是租用一些shared studio,但不久疫症爆發,租金大跌,Zero便租了自己一個studio。本來只是用來做辦公室,但慢慢學生增加,他就索性將studio變成舞蹈學校。同時間,Zero建立了自己的舞團。在外國那幾年,他發現當地行業的生態與香港非常不同。例如在英國,舞蹈員往往有agent代表,有工會和法律保障。Zero認為這就是外國藝術得以發展蓬勃的原因。反觀在香港,舞蹈員都是freelancer,經常OT、被撳價。Zero知道組織工會非常困難,便改為組織舞團,起碼可以保障自己旗下的舞蹈員。「我發現到當我保障到他們的時候,我亦都可以自己做一些不同的product出來。我不一定要去serve唱片公司,我不需要去serve電視台。」另外,Zero也是香港極少數的高踭鞋舞排舞師,又開發了自己的高踭鞋品牌。

接觸跳舞遭母斥「成浸邪味」

回望過去,Zero覺得是「高潮迭起」、「大上大落」。童年時曾經好喜歡踢波,卻突然轉為跳舞,裝束大變,令父母非常反對。「好笑呀,我阿爸阿媽那時好嬲。我好記得我細個,連染個髮都會被阿爸阿媽鬧。但那時因為我開始接觸(跳舞)呢,啲嘢就轉晒。我阿媽那時就話:『你以前好正氣㗎,你𠵱家成浸邪味!』」直到自己排了第一個紅館的演出,父母方才放下成見,甚至提出可以幫助他開公司。年少時性格直率,可算是得罪人多,招呼人少。例如一次被某排舞師拖糧,通常其他舞蹈員都不會說太多,但他卻不斷「聲討」:「我細個就好鍾意講那些:『你唔出糧畀我,我叫我阿爸阿媽告你呀!』我會講這些好戇居的說話。他又坦言,曾經常常都想要放棄,覺得不會長遠。尤其到了每年五六月,通常無任何演出(行內稱為「五窮六絕」),就更加覺得不安。直到他從英國回來,找到自己的定位,方才改變了心態。以前覺得總有一天會被市場拋棄,現在相信最緊要能保持自我。「其實你twist吓、轉吓,做到自己的價值的時候,就冇乜話是否需要個market。因為我做我的事,人家鍾意我的,就會keep住去買我的service,或者買我的product。他鍾意我,就會繼續去用我的東西。那麼我就覺得,好似不需要再去思考放不放棄。」心態改變,亦令Zero願意有新嘗試。香港的公司好多時想做到韓國質素的製作,卻budget有限。Zero說以前如果收到類似委託,就會拒絕,但現在反而喜歡這種挑戰,並好好運用求學時所學到的電影拍攝知識。「當你做到出來的時候,人家就會覺得:嘩!咁靚嘅?你咁有錢做呢啲嘢?我就可以大大聲同佢講:你都黐線啦,好平㗎咋其實。他們就會覺得,原來咁犀利可以做到。」

跳進三字頭 不再只負責自己

踏進三字頭,Zero覺得自己要更為謹慎。他以前比較敢言,也不避忌發表政治言論。現在雖然繼續評論,但有多了考慮。「我30歲之前會覺得,我要講就講,你唔搵我做嘢,咪唔好搵我做嘢囉,我自己有辦法令到我會搵到食。」但有了自己的舞團,也有不少artist跟自己合作,就覺得不可以因為自己的言論,影響到別人的事業。「我不想因為我笠亂講嘢,而影響到人。是否代表我驚或者代表我不再發聲?不是。只不過我會再三思多一點,30歲前後最大的分別,就是這回事。」

展望將來,Zero最希望可以令大眾更認識、尊重商業舞蹈,同時希望行內生態可以改善,令更多人知道跳舞也可以生活得好。在香港,藝術舞團的地位總比商業舞蹈員高,待遇也較好。Zero直言:「叫artistic那些人走過來做商業的,他們做到嗎?他們都做不到。不會所有art piece都是artistic㗎嘛,不會所有跳舞都是ballet、contemporary。為何會有pop culture?為何會有Beyoncé、有Lady Gaga,有這些pop culture出現?Artistic那邊都不懂。所以在我眼中,我們應該是equal的。」隨着樂壇和演藝事業再度受到重視,觀眾轉趨多元,或許Zero的心願,也可以慢慢實現。

後記

Zero最近看了不少Netflix的劇集,例如Inventing Anna。不但想從中學習拍攝和剪接技巧,也想多留意演員的演技,好能應用在舞蹈中。現在教學時,他好多時候會給學生一個設定,從而令他們能學到如何表達情感。他舉例:「你一路跳的時候,你要幻想個setting就是你躺在牀上,有張Top shot,然後你做的所有動作都是在serve一個top shot的angle。」電影知識與舞蹈看似關係不大,但假若應用得宜,也能相得益彰。畢竟戲與舞蹈,都是自我表達。

文˙莫哲暐

圖˙蘇智鑫

編輯•歐陽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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