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解構法國總統大選2022(中) 右翼不再,只剩極右

文章日期:2022年04月17日

【明報專訊】上星期日的總統初選出現了兩大受害者,他們皆因票數不足5%而失去政府補助,並須賠上數百萬歐羅的選舉支出:第一位是近年冒起,隸屬左翼綠黨的雅多(Yannick Jadot),而另一位則是傳統右翼大黨共和黨的代表佩克雷絲(Valérie Pécresse)。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以「左翼有用票」論述追擊雅多和社會黨的伊達爾戈(Anne Hidalgo),成功奪取部分雅多鐵票,加上游離票的歸邊,並意外得到部分「白票」黨支持,梅朗雄最終雖然不能躋身二輪選舉,卻獲得遠超預期近5%的票數,以接近22%位居第三。然而,佩克雷絲潦倒的選情更讓人意外,原本有接近9%支持度的她,卻在選舉日丟了4%的支持,當中扣除歸入勒龐(Marine Le Pen)的1%左右,剩下近3%票猶如人間蒸發。

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s)於2015年由薩爾科齊(Nicolas Sarkozy)易名而設,其前身乃「人民運動聯盟」(UMP),政治路線以守護自由主義價值及法國第五共和憲制為主。UMP信奉的自由主義屬保守主義類型,帶濃厚基督宗教影子,以基督教的人道精神來體現法國共和的「自由、平等、博愛」三大價值;其「自由」價值以經濟自由為主導,個體自由則須因社群公識和利益而受一定限制;外交上承傳了「戴高樂主義」(Gaullisme),即主張不靠攏任何世界強國下,法國須在軍事和儲備上裝備好自己,以保留其在國際關係上能夠獨立自主;與歐盟的關係更是以戰略、經貿合作為主,而非深度融合。此外,UMP當初由希拉克(Jacques Chirac)成立時,有着另一個更重要的政治任務,就是要在大選上策略性地撂倒極端右翼和老勒龐(Jean-Marie Le Pen),而這也解釋為何UMP本質上是一個「聯盟」或整合型的右翼政黨,較完整和一體化的政治論述及黨性要到共和黨時期才更明顯。

共和黨的急促衰落

共和黨在薩爾科齊領導下,大大弱化了其「戴高樂主義」的部分,並與歐盟有着更強的融合。因此,後來當馬克龍冒起時,主張「大歐盟主義」的現任總統推動更放任的自由經濟路線,不難吸納大量共和黨選票和支持。2017年的次輪大選上,馬克龍與共和黨合作,繼承了其撂倒勒龐的意志;到2022的今天,右翼選民愈來愈難找到馬克龍的「共和黨前進黨」(La République en Marche)和共和黨的決定性差異,因此在策略性配票驅使下,更多人會選擇票投馬克龍以拑制勒龐(Marine Le Pen)。民調顯示,於去年初選籌備時期,共和黨在起步點上已喪失了約6%支持度,當中大部分中產和富人的支持都是向馬克龍靠攏,而基層支持則因勒龐的民生政綱投向極右陣營。

共和黨仿效當年美國民主黨的策略,派佩克雷絲出陣,欲以「男女平等」形象吸回右翼中產和知識分子的支持;佩克雷絲在衣著、談吐和舉止上,也明顯地仿效當年的希拉莉。可是,佩克雷絲畫虎不成,甫一出陣,便被視為過度弱勢,其後在各大總統辯論上均較其他候選人失色,共和黨支持度轉眼已跌至近10%。然而,最致命的錯誤則發生在二月的造勢大會上:佩克雷絲演講時舉止做作,語氣突兀,嚇怕了在場觀眾,支持者一度提早離場,各大報章均將她的造勢大會報道為「災難級」,她於大會上的生硬表情、動作和金句也被大量網民做成迷因圖、傳閱和嘲笑。而當中最為公關災難的,乃她使用了澤穆爾(Eric Zemmour)的常用用語:「大換血」(Grand Remplacement)!

澤穆爾現象的急促冒起

自去年秋季起,澤穆爾在公開場合作出多番大膽言論,為種族主義(racism)和同化論(assimilation)辯護,讓他於法國各大報章上成為熱門。他於去年十一月尾宣布參選,並成功於今年三月底在巴黎「人權廣場」舉行造勢大會。法國右翼一向視「人權廣場」為第五共和的象徵基石,過往共和黨和UMP的重要候選人皆於此地舉辦造勢大會,與會人數之多寡往往決定候選人及後的政治地位。澤穆爾故挑此地,不止在於展示實力,更是為挑戰共和黨地位,以及「人權廣場」背後所承載的人權精神和普世價值。

由於澤穆爾辯論時立論方式具結構性,又不時引經據典,以類哲學用語和概念來包裝論述,成功建立出重視邏輯,思考縝密的「才子」形象。這形象有助他豎立起其權威性、獨立性,以及給人一種高格調的菁英味道,吸引了一批信奉精英論、優生學和排外主義的年輕選民極右。近年,由於勒龐為極右陣營實行「去妖魔化」策略,以擴大至大眾選民光譜,其主張變得相對溫和,也愈來愈注重民生。然而,不少忠實支持者因此認為勒龐近年做法有違初心,便轉投提出「大換血」理論的澤穆爾。「大換血」一詞出自極右作家雷諾卡繆(Renaud Camus)手筆,指非洲和穆斯林國家有意以大量移民來冲淡所謂「法國人」的人口,以報復法國昔日殖民主義。澤穆爾以「大換血」論來合理化其驅逐移民的政綱和急切性;更以兩大十九世紀保皇史家班維爾(Jacques Bainville)和莫拉斯(Charles Maurras)的看法,指控普世價值的過度包容性才是讓法國步入現今政治和文化深淵的始作俑者。

勒龐「去妖魔化」策略的成效

澤穆爾的極端路線雖然為他在勒龐手中奪取了一群年輕的極端選民,但畢竟其言論嚇人的排斥性,以及法國人重視其人權大國的形象,大眾不會大幅投向澤穆爾。由於勒龐多年前已察覺此困境,於是決心改革其政黨「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積極令其形象、言論和政綱變得親民;同時與惡名昭彰的父親老勒龐斷絕政治關係,甚至譴責老父過往的種族主義和排外言論。這些年來,勒龐積極地為「國民聯盟」去除被傳統政黨所下的妖魔化標籤:她走訪被政客漠視的鄉郊,並在集中了大量基層、工人和新移民的選區做好地區工作和落區。雖然極左的梅朗雄同樣重視民生,但左翼向來重視普世價值、多元包容的政治路線,難以與排外性強的「身分政治」(identity politics)兼容;面對飽受戰火影響的難民,極左陣營難置之不顧;在面對難民湧入,法國大眾愈趨不安和迷惘的政情下,勒龐的反難民、反移民政綱配上一系列民生措施,便能回應訴求,成功在過去十年吸納了梅朗雄一定比例的基層票。

而與其老父或澤穆爾最大的差異是,勒龐放棄了「同化論」。面對伊斯蘭問題,澤穆爾主張大肆遣返不能融入法國的移民,並以「大法國主義」的傳統基督教和精英價值「同化」已融入的移民群體,復辟法國人傳統獨有的類皇室文化價值。勒龐則認為此做法只能滿足少數極端分子的訴求,她將「同化論」轉型為「融合論」,指出只要移民好好融入法國社會,外來文化是有機會與法國現有文化共存,並相互影響成為一種嶄新、健康的優良傳統。勒龐並沒有放棄收緊移民和難民政策的主張,她指出收緊政策是為了處理移民飽和問題,以及新興的各樣國安問題,這軟化了的手段讓她從左至右的各大陣營中,奪走更大的中、低下階層支持。最新民調指她很有機會於次輪大選上獲得近45%票數,嚴峻地威脅着馬克龍選情。

文˙楊健偉(巴黎大學政治哲學研究生)

編輯•利永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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