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好眠達人}改牀褥師傅劉文昌 改大小調軟硬 打造最貼身牀褥

文章日期:2022年05月01日

【明報專訊】假如你此刻躺在牀上,試翻起牀單,摸一下牀褥。它是軟是硬?裏面填滿的是什麼物料?有哪裏凹下去、害你腰痠背痛嗎?城市人失眠不是新鮮事,韓國打工仔的壓力更大得催生了當地的「睡眠產業」。這兩年港人難有一覺好眠,加上「奇則」處處,改牀褥師傅劉文昌(昌哥)的工作除了加硬或變軟外,不時要裁切牀褥,以遷就香港住宅各種三尖八角的間隔。74歲的他於1960年代入行,至今解決過許多奇難雜症,但從不用為自己改牀褥,自言夜夜安然入睡。睡過藤絲、椰棕、彈簧、乳膠等新舊款式,他心中自有一張「最佳牀褥」。

香港人 受硬不受軟

在昌哥道出入行經過前,其老闆羅兆輝先解釋為何有這個新服務出現。他指牀褥品牌多不鼓勵修理,因為要運回內地或外國廠房,成本高昂,故寧願客人購買新產品。就算標榜10年保養,其實只包括生產過程產生的結構問題,正常耗損如面布污漬、海綿凹陷和彈簧鬆脫等都不適用。他認為有時出問題無關牀褥質量,是由於行銷策略不重視填充物的分別,用家亦不關注,致認識不足。曾經有客人想增加硬度,竟提議在牀褥內加進木板,「我跟他解釋,其實只要海綿密度高,就可有這效果」。據他觀察,大家通常是剛好逛到累、在家具店躺個10多分鐘,或經售貨員游說就決定購買,「都幾特別的,憑感覺去買一件長期使用的物品,衍生許多錯配,就有這個特別市場需求出現」。提供改褥服務約3年,羅兆輝發現香港人「受硬不受軟」,即較常要求改硬 ,這或反映了我們精神壓力大,「是好有趣的現象。因為我們去到外國旅行,就算好軟的牀都睡得好舒服,是受到心情影響」。軟身牀褥像令人深陷的沙發,會使背脊蜷曲;硬牀承托力較平均,有助肢體舒展放鬆。客人來自豪宅到納米新樓,無論單位大小,睡牀都佔去一定比例,「大家都喜歡攤開手腳,在可控制範圍覺得擁有些空間。就算納米樓,都未見過可以屈就到去睡沙發」。現時常見的填充物大致為獨立袋裝彈簧、連鎖彈簧和幾款海綿,客人一般不會細分,「以結果為目標」地指明要改高低、軟硬抑或尺寸,交由師傅搞定。

 歲入行 瞓盡各式牀褥

昌哥在14歲時入行做牀褥,睡過不少款式,「我年紀大,咩都優先過你哋」。當年牀褥已非奢侈品,就算睡鐵牀、木牀也會墊塊海綿褥,可薄至兩吋,比現在的軟身,彈簧也排得較疏落。初期的牀褥用麻袋布做底,鋪上層層椰絲或藤絲。天冷時睡椰絲最暖,藤絲聽起來也不錯,「會放在袋中。可以疏氣,沒冷氣都好涼爽,不會滿身大汗,背脊不會長顆粒。睡上去有小小聲響」。醫院會大批訂做藤絲牀褥,普通住宅較少用,因為睡久了會易碎或發霉。其實他並沒有把所有牀褥款式都帶過回家,而是常乘機在廠房小睡,例如午飯後或要加班的夜晚。現在他仍保留這小睡的習慣,不過只睡在廠房牀板上,放個私家枕頭,再蓋一塊海綿當被子。他本身是個「硬骨頭」,每晚睡的是如牀板般的彈簧褥,因裏面墊了塊硬梆梆的椰棕。 現時牀褥款式推陳出新,又有試用服務,他都不為所動,「寧願瞓番自己張牀。瞓牀就瞓硬身,條腰平衡啲。如果條腰墜落去,起身嗰時好辛苦,好似風濕咁,真㗎」。他提醒只加一面椰棕就好,牀褥一面硬、一面軟,如睡不慣或見椰棕凹下去,就翻轉去睡軟的那面,兩面交替。香港曾大量輸入馬來西亞椰棕,他說:「消毒後有彈性,又輕、又耐睡,又無虱。」現在只找到便宜但硬得多的內地椰棕,他睡的那張也是。老闆則補充,雖然多了顧客選用天然物料,但香港始終太潮濕,椰棕也不及化學海綿般輕巧和相宜,始終難成氣候。

受惠環保觀念、疫情 改褥客源增

羅兆輝於2012年接手海綿批發廠後,增設訂做牀褥的業務,因做家俬牀具的行頭不大,認識到昌哥這資深師傅,「他隻手一擺落牀褥,就知幾厚」。之後昌哥又請曾在雅蘭廠房共事的退休師傅加入。有次,一家牀褥公司想更換陳列品的面布,找昌哥幫忙,羅兆輝才知道他不僅會縫製海綿牀褥,也熟知其他款式,於是在2018年拓展改褥服務,轉化這老行尊手藝。曾有公司把整張牀褥送來,請昌哥就彈簧結構給意見。昌哥說以前在雅蘭分工嚴謹,裁布、裝嵌彈簧和縫線等步驟都由不同人負責,他負責組合填充物,間中翻新公司陳列室的牀褥,但不會替客人改褥。「那時未有機器,用手縫邊,又用繩紮緊彈簧,不讓它走位和下塌,時常劃破手。」在這裏則是樣樣做、做一樣學一樣的「老雜」。這天就見他要將5呎闊牀褥改成3呎,手起刀落:拆去兩排連鎖彈簧後,徒手將剩下的彈簧扭緊;像神射手一樣,以氣槍呯呯呯發射他口中的「子彈」(即金屬扣),將彈簧和牀框扣住;用裁縫剪嗖一聲在海綿剪出直線;修短圍邊後,幾秒就用衣車縫好。

不接加闊或加長訂單

他每日處理約一至兩張牀褥,有的要求是將牀褥斜切、一分為二、裁走角位、開個凹位,以遷就睡房擺位。他在雅蘭也做過這類訂單,早不覺稀奇,「沒辦法,要遷就香港的地方。初初不習慣,懂得怎縫好就不麻煩」。 羅兆輝說香港「奇則」處處,人們又想用盡每一寸空間。今天這張小得可憐的牀褥,估計是放在外傭房。另一類客人是賣水貨的商戶,因外國品牌牀褥較大張,通常要找他們改小,昌哥面對這些新式牀褥,要摸索一番才知從何剪起,老闆讚他有研究精神,「有些品牌拆開後,要整個牀套從頭縫過,他開頭都抗拒,要找沙發部同事幫忙教他,開始熟習一些型號後,他就有安全感」。

最難倒昌哥的,大抵是吹毛求疵的客人。他改褥後,小心翼翼把標籤縫回布面的原來位置,即使這只是普通海綿,尺寸又已大幅改動,留下紕口。「有些客好奄尖,有個小孔都不行。有次沒縫回在圍邊上的標籤,就投訴要賠錢。我找不回來,早丟掉了。」他看不懂上面的英文,但確信這些嘜頭值錢。不獨客人執著牀褥牌子,某外國連鎖家具店曾捐過10張牀褥給他們改裝並試賣,反應不俗,但對方擔心改動尺寸後已不算他們的產品,認為要原廠製造的才算數。有見及此,他們不會替客人加闊或加長牀褥,因就算模仿到內裏的填充物,還要另外拼上一段面布,這就更加不似原樣。

競爭對手少 對前景有信心

羅兆輝覺得這兩年人們多待在家,似乎更在意牀褥問題,目前改褥客源比買新的要多。他看好這門生意,因為都市固體廢物收費即將實施,同時坊間少有有地方放牀褥又會改褥的公司,就他所知只此一家。他說賣牀褥和改牀褥兩邊業務並不矛盾,「提供多個選擇,百貨應百客,有的人真的好環保,就算買新的一樣價錢,他都會送來修理。有的因為紀念價值,或者真的睡得好舒服,習慣了,就好似買音響要煲機」。昌哥明瞭現在流行綠色、環保,間接使他的手藝有用武之地,但滿不在乎,「見到有嘢就做。放膽去做,安全就得」,每天拆禮物一樣,看到牀褥就再對症下藥。羅兆輝說這是上一代人的特質,不需以環保曉以大義,「他理解做法後,告訴他有什麼修改就做,但他們的自律程度或產出率,比很多年輕人要高」。

疫情和社會環境令香港人輾轉難眠,昌哥自稱從沒失眠,只補句「如賭馬輸錢就失眠」。他想是因為自己無憂無慮,「份份工都鍾意,總之有糧出就沒問題」。他於香港出生,自幼喪父,他是獨生子,小學成績馬虎,要留班又升不上中學。「都曾經學壞,不過回頭是岸,後生細仔肯做就可以,遠離那些壞人。」畢業後去做沙發學徒,自覺「唔係嗰皮」,他連招聘廣告也不會看,經朋友介紹去了黃鑑記,是其時香港兩大牀褥廠之一,日薪5元,半月結算一次。因沒有師徒制,也沒晉升機會,此後跳槽好幾次,去到雅蘭。雖然是大公司,但他並非月薪制,而是逐件貨計錢,他一星期做6天,每天完成訂單量就下班,10個人平分,「有一日我只收到20元工資,長期這樣就不划算,我才走」。而雅蘭也是在同期將生產線遷到內地。

他做了幾個月石油汽車司機後,轉到樂滿門牀具廠,這次做了十幾年,1990年代被調到內地東莞和皇崗等地採購物料,但不及在廠房自在。那時內地經濟剛起飛,「人生路不熟,驚畀人溶咗。拍檔在內地較久,又隨便差遣我,沒有門路,要自己摸索」。半年後,他被調回香港,管理運輸和跟訂單的伙計,但後來要學用電腦入單,他不太熟手,就被裁員。現在他最滿足的是,在這裏可以領到月薪,「出糧就揸住疊銀紙,立立雜雜都食」。老闆不會日夜督工,他閒時在廠房打牙骱、看影片,每月花幾百元賭馬,「不算爛賭,只是現在手頭鬆動些,以前有幾個子女(要養)就少玩」。他仍能輕易抬起牀褥、有力操控平軌圍邊機(見大圖),但因長期站立而患上靜脈曲張,曾三度做手術,他豁達以對:「我地打工仔嘛,唔係企就坐㗎啦。不過聽聞外國有連座位的圍邊機,可以坐着縫牀。」禁堂食令市民叫苦,他卻習慣得很,說在哪吃都沒問題,因他作息如是:早上6時起牀叫外賣,7時在家吃早餐,8時半上班。中午買外賣在廠房歎冷氣吃飯,小睡一會。晚上回家時買個外賣,6點半開始「撈電視汁撈到一點」。他自覺這生活未必人人認同,但他的確可安枕,「幾廿年,一瞓落牀就瞓得着,無失眠」。

文˙ 梁雅婷

{ 圖 } 李紹昌、梁雅婷、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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