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實驗:大角嘴街坊動員記 應長者所需 速派物資解困

文章日期:2022年05月08日

【明報專訊】在大角嘴舊區,住了不少獨居長者或雙老家庭,有社企擔心他們缺乏疫情資訊與物資,於3月初到訪多幢舊樓,由法團和保安員開始順藤摸瓜,至今接觸到700多個長者。當中有的已經染疫、在家待至康復;有的說從未獲機構探訪或支援;有人聽政府話在家隔離,卻不懂或不願求助,結果天天吃白粥。社企為長者送上桑葚膏、冰糖燉檸檬等貼心物資,義工逐個致電跟進,街坊和商舖見狀各盡綿力,提供分發點、鮮菜水果甚至雪櫃,在手忙腳亂之際,合力摸索危難時的社區自救模式。

背景

項目:大角嘴社區抗疫支援計劃

目的:關心獨居或雙老家庭長者,提供支援並轉介長期服務

人物:社企「時光」成員、區報《角醒》成員、保安員、法團、店舖、義工

從「溝街坊」開始 靠保安員引路

是次行動的成員並沒社工背景,社企「時光」亦非社福機構,主力做寫作培訓和生命故事紀錄,在前年才搬到大角嘴。他們因參與區報《角醒》累積了店舖人脈,但長者網絡並不多,最初茫無頭緒,便先從中匯街兩旁舊樓入手,因為「時光」創辦人之一李鸝曾住在其中,留意到許多長者會在大堂與保安員打牙骱,由此獲取社區資訊。「平日好動、懂得去長者中心的其實不用擔心。但這班(終日不出外的)長者可以去哪裏?疫情更加不敢下樓。」計劃統籌劉婉婷稱第一步是「溝街坊」,向法團和保安員打聽大廈有多少獨居或雙老住戶。中和樓的保安員陳姑娘就是這樣「溝」回來,她已在此任職10年,介紹說這裏樓齡近60年,很多單位的子女已經遷出,留下年邁父母,她有時替行動不便的長者買食物,也經常有長者來管理處聊天。劉婉婷解釋:「保安最熟悉整座樓,想知樓上街坊的需要,問保安便好快知。不過,他們與街坊的互動是日常,未必有替長者找支援的想法,長者也不會在需要時找他們。」透過陳姑娘,他們甚至認識到平日不出門、三餐要靠鄰居送飯的長者。

被遺忘的角落 獨留家吃白粥度日

他們最初到訪8幢大廈的管理處,反應不一,有些會着他們留下表格和物資,其中有3幢就肯讓義工直接在樓下向住戶派發。劉婉婷說保安員多數熱心:「我們只提供海報和表格,這其實不是他們的責任。他們要幫忙跟長者講解,甚至要逐份表格填。我們派物資時,有的會在旁邊幫忙剔。」陳姑娘曾經確診,得到「時光」支援,康復後協助在中和樓派物資,她覺得:「需要(機構協助)的時候就不覺打搞,不需要就覺煩。我開一下門,唔係好巴閉,舉手之勞。」個別保安員會「鬆手」派給非長者住戶,所以他們收回近300份登記表格後,義工再逐個致電查問背景和近况。另外也有約100個長者從其他地方認識。或許是長者口耳相傳,在3月中竟再有約300長者主動致電他們,一接聽就說自己住大角嘴、獨居,像已熟知「暗號」。目前已受助的長者有約700人,當中持續聯絡的有約500個。有長者說第五波以來從沒社福機構探訪或聯絡,陳姑娘也說「時光」是唯一來派物資的機構:「這裏好像是被遺忘的角落」。大部分長者聽政府呼籲,染疫就留在家中隔離,劉婉婷說:「留意到他們好乖,但又好無助,食物可能只夠一星期,就算有親友送食物,也不能天天送。」他們多是平日較自主、未曾向社福機構求助的一群,她舉例有長者確診後叫女兒遷走,獨自留家多天,只吃白粥,打給義工時只說想要榨菜,「總覺得自己沒需要,要把資源、食物留給其他人」。

點心、果菜、燉檸檬 物資包考慮長者需要

驟眼所見,「時光」近半辦公室和雪櫃都用來儲放抗疫物資,除了檢測棒和口罩外,他們還為確診長者準備了桑葚膏、冰糖燉檸檬。李鸝和另一創辦人鄭美姿均依據自身和親友確診經驗,張羅這些物資:「我們設想這班長者是自己父母,希望給他們什麼支援。因我們自己都是這樣飲,也經歷過那些心理狀態。」他們怕長者只吃即食麵和罐頭,特意訂來可連袋翻熱的餸菜包,供應商知悉這個支援計劃後,又請點心師傅設計合他們口味的急凍點心如鮮竹卷、蒸排骨和金錢肚等。該區商戶則捐贈過蔬菜、鮮橙、蝦子麵餅、涼果等,令長者倍覺窩心,尤其是有段時間一菜難求。劉婉婷說:「最重要適合長者。有凍肉店想捐豬腩肉,我要再想想怎樣用。」曾有長者領取物資後,回家拆開見到是米和麵餅等,打來說好感動:「他說『人生從來沒收過這樣大份的禮物、從來沒人記得我們。』我覺得不僅因為大份與否,他們覺得被發現,原來有人記得他們。」疫情以來,常有企業或學校到唐樓、舊樓派物資,但就李鸝所見,它們未必有持續跟進的資源,或未有與社福機構合作,其實浪費了累積的地區人脈。派物資無疑是吸引長者的「魚餌」,「物資以外,能否登記某些福利或長期支援?反而長者沒考慮太多。我們不是為派而派,希望篩選再為他轉介長期服務,如食物銀行」。多間社福機構的服務因疫情暫停,「時光」這類小型地區組織則仍門常開,填補分發物資和主動聯絡的崗位,但往後的支援還是要交給前者。

接大量求助電話 「當刻找到人傾談好重要」

部分確診長者因政府或其他機構的熱線難以接通,最後才聯絡上「時光」義工。劉婉婷從沒接聽過如此大量的求助電話,亦坦言成員均非社工,所做的只是如鄰居般關懷和傾談,慢慢建立信任,現在有長者習慣每天打來關心他們吃飯沒有;也有長者表示不為取物資,只是想閒聊。劉婉婷有次接到全家中招的求助電話,她說明呈報步驟,着該長者等候政府物資包,對方卻抱怨說他們跟政府沒分別:「我再問清楚,就知道原來他沒探熱針、藥物,隔天就由義工送去。當刻他找到人慢慢談都好重要。」謹慎起見,他們在知道有人確診和需要簡單藥物後,會請醫生或藥劑師再致電了解,再於隔天派發必理痛、化痰丸等:「當時是沒可能看到醫生,也未有指定診所,長者聽到有醫生會打來好開心,對他們來說是『安心藥』。」其時多間義診機構早已應接不暇,鄭美姿終找到3個醫生和一個藥劑師義務幫忙,還捐贈了適合確診長者的營養布甸和纖維飲品。「有海外醫生都好想幫忙,但我們未解決到長者不會用WhatsApp電話的技術難題。」

小店樂意做齒輪 或可成社區客廳

除了物資,他們亦用理髮店做物資派發點、在凍肉店借用雪櫃。起初,「時光」只想到在區報的60個派發點張貼海報,並在專頁呼籲大家做義工。直至他們要訂餸菜包,考慮購置雪櫃,就想起其中一個派發點是榮發凍肉,得老闆娘潘太爽快答應借出地方。潘太說凍肉店那時晚晚做到凌晨三、四時,希望幫手但時間有限:「想幫忙不知如何開始。好開心可用這個方式幫忙,好似齒輪,讓整件事運轉。」她覺得這是建基於區報和社區組織的互信,「如果以個人名義就難成事,起碼要有個街坊聽過的社區組織去做。也相信有吸引力法則,伙伴都會理念相近」。劉婉婷說這是他們連結區內店舖的原因,「今次好似實驗場,每間店都不同,見到它們會想有什麼可以為社區做,有的會主動追問我們」。在店舖派發物資,可讓街坊認識社區網絡,「先讓他們建立關係,接受鄰居援手和善意,說不定日後這地方可成為社區客廳」。是次招募的步兵義工均是大角嘴街坊,亦出自同一想法,「就算計劃完結,他們或會養成習慣,發現送物資給鄰居並不困難」。

面對急驟的疫情,李鸝覺得這次由小型組織牽頭、在社區快速動員的經驗,比抗疫政策更及時反應和切合當區需要,鼓勵其他機構參照。但也提醒社區環境各異,大角嘴多小店、有由社企支援的區報、他們又有自己辦公室,才令此計劃水到渠成。換轉是像杏花邨那樣較多連鎖商舖的屋苑,相信做法會大不同。此外,他們也得力於賽馬會以「光速」審批資助,由入紙到取得撥款只需兩星期。現在,他們有了這700多個長者的數據庫,李鸝相信此後會有不同可能,正如當初做區報時,未想過會有60間店舖的社區網路,更沒預視有此抗疫計劃,「會自然生出許多想法,不用計劃得太長遠」。而鄭美姿說以後再構思其他項目時,都會先想起這數百個長者。計劃會在6月完結,來到「後疫情階段」,他們計劃為長者提供心靈支援,並安排上門探訪,替他們裝設扶手等安全設施。

文˙ 梁雅婷

{ 圖 } 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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