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旅行與看見

文章日期:2022年06月01日

【明報專訊】不能旅行的日子,想到一串名字。第一個是希羅多德,公元前5世紀的古希臘作家,他將自己在空間中游走的經歷、聽過的故事加以探索與整合,寫下《歷史》一書。希臘語ἱστορία(拉丁化為historia)一詞有詢問、查究、探尋等意思,解作「通過詢問(目擊者)而得到的智識」,深究下去詞根也與「知」、「見」等詞相關。自希羅多德開始,漸漸historia就成為我們現在理解的「歷史」之意,他此著作亦是西方第一部完整流傳下來的散文作品,他也因此被稱為「歷史之父」。

在這個字詞逐漸成形的過程中,最早也包括精確描述等意思,所以遲他一二百年的後人在記錄查究身外事物時,一樣會用historia此詞,通現時記錄事物之「志」的意思,比如亞里士多德的動物學自然史著作《動物志》(Historia Animālium),他的學生泰奧弗拉斯托斯所寫的《植物志》(Historia Plantarum),簡單而言即是對動物或植物作觀察和描述,甚或書名亦可譯為《動物調查》或《植物調查》。

無論是希羅多德詢問目擊者,亞里士多德觀察動物,都離不開看這個動作。也難怪前人探查古希臘文與梵文間千絲萬縷的關係,由historia追蹤到吠陀Veda一詞,梵文中看見的「明」與知了的「智」皆與Veda相關,所以看不見乃有無明之說法。

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Invisible Cities)是2000多年後,另一種虛擬的探險旅行與歷史建構,不像希羅多德般在遊歷中真實地看見、聽見、收集、分析、記錄故事(但我們又怎樣肯定希羅多德真的有踏上所有他寫及的旅程),卡爾維諾在想像中寫步步接近又終成過去的他鄉,與最遠遙的故鄉,是看見了還是看不見?明與無明,智者了達。

而香港也有葉靈鳳。很多人談他,因他在少有華人系統化地介紹香港歷史和方物知識時,就陸續寫下「香港史地」、「太平山風物志」等專欄,最後結集為《香港方物志》,寫下不少香港掌故和風物。但有趣的是,他的不少同代人曾憶述其忙於撰稿,根本沒時間外出遊歷,筆下很多香港知識是遊於書而來,非遊於實體香港而來。

但怎樣在「遊」中生出對一個地方之情,也是頗有趣的。他最初到香港定居的1938年,到開始寫「香港史地」專欄的1947年,足有接近10年讓他「看」見這個城市,要知道他曾寫下:「這樣的山川,這樣的草木,對於我,雖是在這裏住了許多年,卻怎樣也是陌生的。」他其後不知是否在書寫中漸漸「對香港一草一木一蟲一魚都有很深的感情」。

旅居與滯居 香港命運特色

但至少筆下看出有情。他的方物志,時有拋書包之沉悶,時又有遊趣,比如他記下了從漁民處聽來的故事:在多蜆的季節,漁民稱回南天為「落蜆天」,「因為他們相信海邊所產的蜆,乃是在霧中從天空降下的」。好像能想像葉靈鳳真的遊至離島與漁民相交。這個因戰事流落香港的作家,停留香港是旅居亦是滯居——旅居有流動性,滯居為無法動彈,悖論得來頗有香港命運特色。

葉靈鳳有好幾篇文章,講述「香港」之名中「香」之來意,現在讀來或許有點老套,但也是此城舊事。近來在做一個文學活動,覺得如此之世,其中一個項目一定要選「旅行文學」作主題,於是找了音樂人周華欣創作歌曲回應葉靈鳳,她近來交貨,寫下《呼吸呼吸》一歌,有幾句歌詞是這樣的:「呼吸 我要我呼吸/就算已綑綁/飛出空港/至可堅壯」。

最初聽demo時我以為唱的是香港,仔細看歌詞才知是空港,由香港到空港,不知是否失去了太多,還是空掉的港到了絕境,因而更易填上新內容?若是後者,就請讓這座城市及城中人一起生長出新意義。這二三年,因為難以旅至他處,想來更多人在這個地方旅遊,到山上、離島、郊野,看見、觀察,滯居又是旅居,至於是否因明生智,就看個人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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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