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晚會不是什麼……

文章日期:2022年06月05日

【明報專訊】當香港六四晚會消失了,我跟許多人一樣,不免有點失落,但我卻突然發現,我並不是很了解它的意義。

坦白說,有沒有六四集會,跟我們是否記得或認識一九八九年的北京學生運動、民主運動,以至官方鎮壓等等其實沒有必然關係。支聯會辦的六四集會,以悼念為主,配以主題口號,儀式重於認識。集會前的展覽、街頭演講、派發的單張、售賣的書籍等等,我雖然也曾參與過、製作過,但到底市民認識了多少,我實在沒什麼把握。沒有了集會以至其他悼念活動,以後的人當然不會懂得唱《自由花》、《民主會戰勝歸來》,但我相信,該知道的還是會知道的,只是方式較迂迴。

我認識一位大約十年前在北京讀大學的朋友,她告訴我她是如何認識及知道「六四」:入大學前,她完全不懂什麼叫「六四」。可是,每年五月,她發現學校多了軍警,上網去學校論壇也變得困難。在她知道「六四」前,她還猜是否跟六一兒童節有關,直至師兄師姐告訴她,才知道是「六四」,不是「六一」。這樣,她才開始上網找資料,而資料來源之一,是大學對面的另一家大學男生,多是念理工科的,而她自己的大學裏多是讀文科的女生。無論是翻牆還是防火牆,理工科男生比較在行,男生也為了想認識對面的女孩,主動分享一些網上秘技、禁書、被查禁的紀錄片等等,可以說是男女交往的家常便飯。在青葱和諧的校園生活裏,她突然有一種破解「達文西密碼」的快感。她猛然想起,高中歷史課裏提及的「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原來指的是一段血淚的歷史;她突然發現,中國有很多禁忌,世界充滿秘密,太多被壓迫者的故事進不了歷史。

要了解這段歷史,自有辦法

她這樣認識,比起香港青年人過去可以自由參與六四晚會,誰比較好?我也說不上。我傾向相信,認識源自好奇,比起行禮如儀式的學習更好,記憶也更深,甚至會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所以,如今雖然沒有六四晚會,但我也不打算跟我九歲的女兒太過刻意去洗腦或反洗腦,無論她日後生活的社會有多自由,有多專制,她若有需要了解這段歷史,便自有她的辦法。

話雖如此,集會應該是重要的,雖然我說不出所以然。它作為社會運動的形式之一,按照社會學家的說法,是表達團結、委身及人數規模的方式,是群眾政治的一種。不過,六四晚會大概就是最溫和的一種。除了秩序井然的燭光集會外,集會前有「六四遊行」,但不在六月四日舉行,而是之前的周日,這個遊行很少有太過激烈的衝突。印象中,晚會後的遊行會比較多不確定性,但不是支聯會發起的,只是小隊人馬或小團體拉雜成軍。我記得,試過有街頭警民衝突,但並非常態。經歷過三年前的反修例,大部分人只會覺得這種遊行是小菜一碟,可以忘記。

因此,六四晚會的政治意義及作用是頗為耐人尋味的。反過來看,特區及中央政府直接或間接以「國安」及疫情為由,令集會無以為繼,除了讓官大人終於完成了一件三十年來沒有完成的作業外,到底它的政治效果是什麼?沒有它,北京政府成就了什麼?

在一九八九後的開首幾年,六四集會可以說是民主派的道德政治舞台,幾乎所有早期的民主派人士也站過在維園的台上,一般政治學者寫香港當代政治史,六四也是香港初現政黨政治的重要轉折點。但是,這樣理解六四集會以至相關的記憶,早已不準確。回歸以後,不斷有人說「六四」是民主派的包袱,阻礙他們跟中央溝通及修好。而更弔詭的是,後來出現了本土派,標榜自己更代表香港,反過來把六四描繪為「大中華膠」、「吃人血饅頭」等等,從吸納反對派年輕群眾方面,也未必有功能,甚至是「倒米」。可是很明顯,六四晚會有一群年輕的組織者,以及有一群參與者,他們對六四以至晚會仍然念茲在茲。例如鄒幸彤,她絕非為了什麼選票、政治本錢而站出來領導支聯會,她甚至如今身陷囹圄亦在所不惜。

梁文道曾寫過,六四晚會讓反對派的香港人靠近中國,因六四而愛國。馬傑偉在他的著作裏說過,一九八九年令香港人史無前例地愛國,卻又是本土意識的新轉折。我十多年前試過問學生:誰能說出支聯會的全稱?竟然沒有人記得它到底支援的是什麼是誰,「愛國民主運動」六個字沒有人說得出來。因此,我們便能理解,二○一三年支聯會提出「愛國愛民,香港精神」的口號,除了有人批評及反對,許多人也感到錯愕,覺得「愛國」應該是北京及建制派的專用術語,跟支聯會無關。

創傷會消失?還是更明顯?

曾經有所謂「六四情意結」,羅永生很早便曾批評過民主派,指他們把六四的創傷營造成心結,以爭取中共對香港人(或代表香港人的民主派)特殊對待。事實上,批評歸批評,包括羅永生與我,還是六四晚會的常客。但我不禁自問,當泛民以至幾乎所有反對派也銷聲匿迹的今天,悼念六四念念不忘,除了是一種對北京政府的微弱抗議之外,晚會以至有關六四的記憶又是什麼?

我講了那麼多六四晚會不是什麼之後,我也沒有答案。也許,這跟六四作為集體創傷的道理是一致的:創傷指的是一種曾經發生又令人難以承受及心慌意亂的經歷,它會讓人禁不住以一套又一套的公共論述去敘述它,解釋它,甚至用儀式去重現它,但反過來,說是掩蓋原有創傷亦無不可。但當這一切敘述、解釋及儀式被否定及禁止後,創傷是否便會消失?還是更明顯?如今,當我每年六月四日看到被關閉、空蕩蕩的維園球場和草坪,頓然又感到多了一層創傷,怎麼也無法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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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蔭聰

圖˙劉焌陶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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