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諾瓦利斯:夜頌中的革命和宗教,藍花詩人250歲誕辰

文章日期:2022年06月05日

【明報專訊】2022年5月是德語詩人諾瓦利斯(Novalis)出生250周年,他生於1772年,卒於1801年,去世時僅28歲,但無礙他置身為歌德(Goethe)、席勒(Schiller)、荷爾德林(Hölderlin)之後,重要的德語詩人。

關於諾瓦利斯的生平和思想,除了魏爾(Gerhard Wehr)的文章〈諾瓦利斯及其隱微詩文〉,德國哲學家薩弗蘭斯基(Rüdiger Safranski)的《榮耀與醜聞:反思德國浪漫主義》(Romantik. Eine deutsche Affäre,英譯Romanticism: A German Affair),以及芝加哥大學教授李察士(Robert J. Richards)的《浪漫的生活觀念:歌德時代的科學與哲學》(The Romantic Conception of Life: Science and Philosophy in the Age of Goethe),都交代得比較清楚,即使這兩本書都不是專論諾瓦利斯。

短促的一生  

諾瓦利斯是筆名,他原名弗里德里希.封.哈登伯格(Friedrich von Hardenberg),是貴族子弟,家庭中受亨胡特兄弟會(Herrnhuter Unity of Brethren)和虔敬主義(Pietism)的宗教理念影響甚深。1790至1794年間,諾瓦利斯在耶拿、萊比錫和維騰堡3間大學學習法律,結識席勒、施勒格爾(Friedrich Schlegel)、費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也開始寫作及發表詩歌。1794年,諾瓦利斯愛上了蘇菲(Sophie von Kühn),翌年秘密訂婚,可是1797年,蘇菲去世了,蘇菲之死激發諾瓦利斯寫下詩作〈夜頌〉。

1798年,諾瓦利斯在弗萊堡礦業學院學習,鑽研自然科學。他用筆名諾瓦利斯,在浪漫派的雜誌《雅典娜神殿》(Athenaeum)發表作品。年底諾瓦利斯與茱莉(Julie von Charpentier)訂婚。

1799年,諾瓦利斯完成學習,擔任製鹽場文職人員,翌年成為圖林根公職律師。可是,諾瓦利斯的肺癆或遺傳病,將他的生命帶向尾聲。1801年3月25日,諾瓦利斯病逝。1802年,他生前友人施勒格爾和蒂克(Ludwig Tieck)為亡友編纂選集兩卷。 

諾瓦利斯是德國浪漫派的代表人物,以藍花為憧憬的象徵,因而也有「藍花詩人」之稱譽。他的哲學思想有一定位置,詩與哲學融為一體,以魔幻唯心主義(magical idealism)為特點。

諾瓦利斯的第一部個人作品集中譯本,在香港率先出版,《夜頌中的基督:諾瓦利斯宗教詩文選》2003年由劉小楓選編、林克翻譯、香港道風書社出版,其中有諾瓦利斯的詩歌、〈宗教之歌〉(Spiritual Songs,又譯〈聖歌〉、〈虔敬之歌〉)、〈夜頌〉(Hymns to the Night)、〈斷片〉、〈基督教或歐洲〉(Christianity or Europe,又譯〈基督世界或歐洲〉)、〈信仰與愛〉(Faith and Love)等等,更附錄巴特(Karl Barth)〈論諾瓦利斯〉一文。 

後來華夏出版社推出諾瓦利斯選集兩卷:《夜頌中的革命和宗教》及《大革命與詩化小說》,前者收錄烏爾靈斯(Herbert Uerlings)的3篇文章〈諾瓦利斯的屬靈詩歌〉、〈《信仰與愛》解析〉、〈革命的目的論〉,而後者附錄了巴特〈論諾瓦利斯〉以及維塞爾(Leonard P. Wessell)〈諾瓦利斯關於死亡的革命宗教〉,全都是上好的論文,可見劉小楓的編輯眼光。 

政治哲學:神聖的革命 

諾瓦利斯的〈基督教或歐洲〉是他的重要政治著述,諾瓦利斯受神學家施萊爾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的《論宗教——對蔑視宗教的有教養者講話》(On Religion: Speeches to Its Cultured Despisers)影響啟發,1799年寫下〈基督教或歐洲〉,文章只在友人及小圈子內發表,直至諾瓦利斯死後25年才公開面世。

〈基督教或歐洲〉是不太討好的作品,文章大可簡化為從歷史到終末的四階段論,在第一階段,「人類曾經有過光輝美妙的時代,那時歐洲是一個基督教的國度……人們何等愉悅地離開那些美妙的聚會——在神秘的教堂牆上裝飾着令人醒悟的畫像,空氣中瀰漫着甜美的芳香,整個殿堂因神聖莊嚴的音樂而充滿了活力」。諾瓦利斯對中世紀的懷舊情緒躍然紙上。

當然,問題出現了,於是宗教革命帶來第二階段:「這些反抗者有理由稱自己為『新教徒』……他們也制訂許多正確的綱領,引進許多值得稱讚的事物,並廢除許多引起腐敗的典章。但是他們忘記了他們抗爭的必然結果,分割了那不可分割的,分裂了不可分裂的教會。」一個共同的基督教國度,隨之分裂。

第三階段是世俗化的啟蒙運動,「所有民族的能人志士悄悄跨入了成年,因此他們懷着虛幻的使命感愈來愈大膽地反抗已經失效的束縛」。學者階層同教士階層分裂為敵,知識與信仰之間的對立尖銳,「人們將現代思想方法的結果稱為哲學,將與古老的觀念不相容的一切,尤其是每一種反宗教的想法統統算作哲學。最初個人對公教信仰的憎惡,逐漸演化為對《聖經》、對基督教信仰以及最終甚至對宗教的憎惡。更有甚者,這種宗教憎惡十分自然及合乎邏輯地延伸到一切熱情之對象上,它詆譭想像和情感、德性和對藝術的熱愛、未來和遠古,費煞苦心地把人排在自然物序列的首位,並且把無限的和創造性的宇宙音樂糟蹋成一座龐大的石磨的單調嘎嘎聲——這石磨靠偶然之激流推動,漂浮在這激流上,據說是一座自在的石磨,沒有建築師和磨坊工人,它原本是一台真正的永動機,一座輾磨自身的石磨」。經過世俗啟蒙,人取代了上帝,進入現代無信仰的歷史,宇宙成為沒有造物主的機器。 

故事似乎說完了,諾瓦利斯卻憑浪漫熱情,預見一個偉大的復和時代,復和之前,當然有殘酷的戰爭:「誰都知道戰爭已讓人膩煩了,但是,如果人們不抓住只有某種宗教勢力才能遞出的棕櫚枝,戰爭永遠也不會結束。鮮血將久久灑遍歐洲,直到各民族醒悟到它們那種可怕的、迫使它們老是兜圈子的瘋狂,在神聖的音樂的震動和感化下走向從前的五彩交融的祭壇,並決心創建和平事業,到那時人們將含着熱淚在硝煙未盡的戰場上舉行一場愛的盛宴,歡慶這和平的節日。只有宗教能重新喚醒歐洲,給各民族帶來平安,並且使享有新的榮耀的基督世界在人世間無可爭議地恢復自己賜予平安的古老職權。」

這樣的故事結局可能嗎?是詩人的幻想?基督徒的幻象?還是18世紀末一個樂觀者的願景?青年的烏托邦空想?看着烏克蘭的戰事,對照諾瓦利斯的申述,恐怕和平之路還是相當漫長,世俗現實中並沒有足夠的道義力量,烏爾靈斯〈革命的目的論〉指出,宗教是新生的前提,也是精神上的更新,他點出這是「神聖的革命」。放諸當今世界,硝煙長久不散,革命卻是遙不可及。 

浪漫派詩歌 

諾瓦利斯是德語浪漫派詩人,以〈夜頌〉和〈如果數字和圖形〉等詩作垂名於世。烏爾靈斯的〈諾瓦利斯的屬靈詩歌〉闡說清晰有理,我當然望塵莫及,關於諾瓦利斯的重要詩作,以下主要參考烏爾靈斯的論點。 

〈宗教之歌〉作於1799年,經過改寫或刪節,收入教會的聖歌集,為教會信徒接納歡迎。〈宗教之歌〉富於內在敬虔和宗教情感,但真正代表諾瓦利斯的文學成就的詩作,還是〈夜頌〉。

〈夜頌〉在1797年開始創作,1800年刊發於《雅典娜神殿》,全詩共有6首,集想像、悼亡、哲理、宗教於其中。開頭兩首帶出了光與夜兩個意象,而「神聖、隱秘、難以名狀的夜」比光更為重要。

第三首是〈夜頌〉的重心,諾瓦利斯回想蘇菲的死亡與墳墓,但「夜之魔力,天堂之眠,你征服了我。——那個地方緩緩升起;在它的上方飄浮着我那解脫的新生的靈。墳塚化為煙塵——透過煙塵,我看見愛人神化的面容。她的目光裏棲息着永恆——我握住她的雙手,淚珠連成了一條亮晶晶的拽不斷的帶子。千年萬載向下湧入遠方,恍若風暴。我貼着她的脖頸,為這新生哭出了欣喜的淚水。——這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夢——從那以後,我才感覺到永恆的永不改變的信念:對夜之天堂和這天堂之光、對我的愛人」。蘇菲猶如基督,詩人與情人結合,突破了生死。

第四首中,詩人轉回世界,但「隱秘的心始終忠實於夜,以及夜的女兒——創造的愛」。奧地利作曲家舒伯特將〈夜頌〉第四首結尾部分譜成歌曲Nachthymne(D.687),不妨一聽。

第五首相當長,關乎歷史哲學及宗教史,薩弗蘭斯基概括的重點是,「希臘諸神的黃昏以及基督教的勝利」,「基督教引發了靈魂的世界革命」。〈夜頌〉第五首以頌歌收結,最後的第六首以「渴望死亡」為題,現代人注定憂傷孤獨,遠古不再,心已厭倦,而世界一片虛無。諾瓦利斯在收結中寫道:

 

沉墜吧,向着甜美的新婦,

向着愛人耶穌——

深情的戀人,憂傷的信徒

正安然隱入夜幕。

一個夢解開我們的鐐銬,

讓我們沉入天父的懷抱中。

 

〈如果數字和圖形〉(Wenn nicht mehr Zahlen und Figuren)是諾瓦利斯最著名的詩作之一,全詩不過是12行:

 

如果數字和圖形不再是

一切造物的鑰匙,

如果歌手或親吻的戀人

學識比大師還精深,

如果有一天世界必定

回歸到自由的生命,

如果那時光與影重新

合為純粹的澄明,

如果人們從童話和詩句

認識真實的世界歷史,

於是整個顛倒的存在

隨一句密語飛逝。

 

諾瓦利斯在1800年創作〈如果數字和圖形〉,是為了小說《奧夫特爾丁根》(Heinrich von Ofterdingen)第二部而寫,可是小說並未完成。詩中由5個「如果」建構,又由一個「於是」總結。開首的「數字和圖形」是指功利和理性,這些當然不能通向無限,歌者的音樂和感性的愛,更勝皓首窮經的知識,世界必定改變,回歸到自由的生命,光與影的二元對立,合一為純粹的澄明。諾瓦利斯重視童話和詩句的文學領域,真實的世界歷史是指救贖歷史。現在對過去有新的認識,於是通向自由的世界,現代的顛倒本質飛逝,烏爾靈斯指出「密語」的意思:「打破了一切現實界限的最高聯繫狀態的認識,以及對人們應該生活在這種認識之中的要求。」 〈如果數字和圖形〉的神秘色彩強烈,篇幅雖短,但當中的用意凝聚。 

諾瓦利斯與雪萊 

丹麥文學評論家勃蘭兌斯(Georg Brandes)的《十九世紀文學主流(第二分冊):德國的浪漫派》(Main Currents in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ture (Volume II): The Romantic School In Germany),用了不少篇幅評說諾瓦利斯,更比較了英國浪漫派詩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和德國浪漫派的諾瓦利斯:「對於諾瓦利斯,真理就是詩和夢;對於雪萊,真理就是自由。對於諾瓦利斯,真理就是堅如磐石的強有力的教會;對於雪萊,真理就是深受壓迫、不斷鬥爭的異端。諾瓦利斯的真理坐在國王和教皇的寶座上,雪萊的真理卻受盡人間的白眼,毫無權威可言。」  

勃蘭兌斯的二元比較,修辭上氣勢磅礴,但可能也掩蓋了諾瓦利斯思想上的深度。諾瓦利斯也追求自由,只是諾瓦利斯追求的自由,不是雪萊追求的自由,而是〈如果數字和圖形〉中提出的自由:現代的顛倒世界以外的自由,是反現代性的精神自由,新世界的真正自由。〈基督教或歐洲〉及〈信仰與愛〉兩文,想必令勃蘭兌斯覺得諾瓦利斯絕對支持王權與教權,但諾瓦利斯也批評了教會:「古老的教皇制躺在墳墓裏,羅馬再次變成了一片廢墟。」對於王權,他說:「人人都應該配得上王位。」(Every one should be able to ascend the throne.)當然這是遙遠的目標。

2022年是德語詩人諾瓦利斯出生250周年,他的詩與文令我們進一步思考自由、革命和宗教的意義。

文•鄭政恆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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