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After the Revolution——與梁莉姿談《日常運動》

文章日期:2022年06月26日

【明報專訊】紀錄片《沒有太陽的日子》裏有這麼一段:八九六四之後,有一位大陸朋友寄居在導演舒琪家中。某天,那個大陸人說,他真的要走了,他必須回去。或許回去與留下是同樣的無意義,他說,但他有必須要回去完成的事。臨行當日,舒琪發現那大陸人的牀,濕得好像被拋進海淘過一樣。都是汗,他沒有想像過人竟能流這麼這麼多的汗。那個大陸人,就是導演田壯壯,回國以後,他拍出了以文革為題的傑作《藍風箏》。

梁莉姿去年赴台升學之前,曾把幾個關於2019年反修例運動的短篇小說給我看過,當時她已有拓展成書的概念。我記得言談中,她大概的意思是,這個作品她在香港寫不下去了,她必須去台灣把它寫出來。在我印象中,我沒有認識過一個離開香港的人有如此明確的目標和抱負。繼年初台積電文學賞得獎中篇〈僅存者手記〉後,梁莉姿再交出了小說集《日常運動》,6月初於台灣正式出版。《日常運動》分十個短篇故事,從2008年橫跨到反修例社會運動,用十多個階級、年齡、政治立場各異的小人物,拼湊起運動中的千面百相,折射出那些我們幾乎不會在(任何政治陣營的)新聞或宣傳中領會到的運動故事。在梁莉姿某個看完超級英雄電影回家後的深夜,我與她談《日常運動》、寫作的困難與策略,與及有關運動與香港的回望。

■問:安娜

■答:梁莉姿

問:《日常運動》的創作緣起是什麼呢?

答:《日常運動》的短篇故事最初於2019年7月起連載,獨自成篇,但後來連載中止了,我才開始思考用一本完整的著作的方式,去繼續發展《日常運動》。雖然這已是我的第四本書,但這次對我也是蠻特別的寫作經驗。過去都是累積了一定的稿件然後結集成書,但在《日常運動》面世以前,我完全無從得知讀者對它的反應和評價。甚至在確定出版之前,我也為此書的命運多番感到困擾:會不會要等到十年廿年後,《日常運動》才能夠重見天日?到其時這種即時性的創作,還有意義嗎?

寫到後期,我把文章分成三輯,組織起全書的結構。輯一「運動日常」和輯三「日常運動」是用「日常」和(社會)「運動」兩個看似對立的概念互作辨證,輯二「日常」則是寫其中一位主角熊貓,在○八年還在念小學時的故事。我覺得只是用十個故事分頭去寫運動中發生過的種種,並不足夠。我們必須回望回溯,才能了解當下,甚或繼續向前,所以我就寫了輯二的《熊貓》。

寫輯三「日常運動」四篇時,已是2020至2021年,當時香港變化劇烈急激,我體會很深。很多在運動後浮現的問題和矛盾,其實並不是運動本身結束而致。那些問題早就存在,只不過在運動行進得風風火火、死人冧樓的當下,我們都沒有去好好處理。

問:《日常運動》其中一個特點,就是十篇的不同角色互有扣連,有時這一篇的主角會跟下一篇的人物有或深或淺的關係,那一篇路過的平凡人會在這一篇以另一姿態登場。為什麼會有這種設計呢?

答:我覺得這也是運動的本質吧。每一個人的主觀視點必然有其局限;在A君的眼中B君可能是個壞人,但如果由C君去看,他對B君或許會有截然不同的判斷。我的作品不是一種熱血吶喊,不需要大家都認同我的立場;我是要寫運動中微妙的複雜性。

我在〈V煞列車〉和〈Life During Wartime〉中用兩種視點分別寫陳若和阿默這對情侶。在6.12的抗爭現場,阿默覺得現場太危險了,主張要撤離——這就是他去愛陳若的方式。但對陳若來說,她想留下;唯有與情人一同經歷如此驚險危難,才能證明彼此的愛。說到底兩人都無分誰對誰錯。又如後面的〈最後一課〉和〈外面〉,何森和林懷兩個處世態度截然不同的老師在同一所學校教書,但故事之中他們既有因互相的交錯而影響,也有在前後兩個故事間展現一種難以片面歸納的人性:〈最後一課〉裏本屬世界仔、fuckboy的何森被和理非又敢據理力爭的林懷改變,願意去稍稍幫助一位被學校政治打壓的學生、〈外面〉則見到看似義正辭嚴的林懷亦有其陰暗面。

在運動中,大家普遍會覺得願意付出的人都是無私而充滿善心,而會顧慮自己安危、不肯獻身的就是大×街。但其實很多參與運動的人,都會有齊好與壞的種子。例如林懷,或〈皮肉版圖〉的小教授,他們都想在運動中尋獲自己、尋找認同,而不一定是表面上看來的一派正氣凜然。

問:讀《日常運動》不免會有種困惑,就是很難摸清角色們——甚至作者——的確切態度或者觀點。這方面上你有過擔憂嗎?

答:《日常運動》是本倒米的書。我曾跟朋友打趣說,我有信心《日常運動》一定能在香港銷售,甚至它是專門寫給「藍絲」看的;只要在書腰加上「黃絲淫亂史」、「黑暴不為人知的秘密」等字眼,準會大賣。(笑)

我有想像過《日常運動》推出後,會成為一個新的文化符號,去領受新一輪的悲情的凝視。但於我而言,這本書委實不是為香港而寫。換個說法,我們不能夠總是用一種民粹式、口號式的政治動員,抹除這一場牽連廣闊的運動中的個體差異。那種動輒就把異議者劃成「鬼」,開口埋口「不分化、又不這個不那個」的措詞,我覺得是暴力的動員。在狂熱、火紅的政治動員底下,實質是有很多狀態迥異的個體,而這些個體都多少因為暴力的動員而受傷。

我可以給出對2019年運動的鮮明看法,但這不是我要寫這書的原因。《日常運動》是一個寫作、一個文學作品,它沒有要成為政治宣傳(propaganda)的責任。城市陷落了,運動告一段落了,但很多因為要強調團結而被壓抑的傷口卻一直在發膿、潰爛。要處理這些不體面的、像被投進洗衣機又濕又纏攪作一團的憤怒、哀傷、或其他沉重的情緒,我們必先要去看見它們。

問:如你所言,《日常運動》並不太是普遍預期之中,會為運動參與者直接搖旗打氣的書。在創作或政治態度的拿揑上,最大的冒險是什麼?

答:書中絕大部分角色,都有一個或以上的人物原型,是我在現實中收集觀察所得。有些人是我憎厭的,有些人是我憐憫的。但就算角色原型是一個×街,我的本意也不是想用虛構創作去「寫死」這些×街; 我是想透過寫這班人,去了解他們。我在某些人身上得到過傷害,我想從書寫這些傷害中去了解它們的來龍去脈,或者那群施害者的複雜性。我處理傷害的過程中,我同時也能夠處理自身。

創作《日常運動》時,我會時常警惕自己是否已跌入過於主觀的情緒裏面,執意要「寫死」某個人物,就如駕車時不知不覺偏離了航道。〈外面〉最後有一個懸念,就是老師林懷最後有沒有替一位運動中被捕的校內同學寫求情信。按我現在的寫法,林懷最終都沒有去寫。我曾經在出版前,把這篇抽出給別人看,了解一下在旁人眼中,林懷在結尾是否應當幫那學生寫求情信。他的退縮,會否只是作者一廂情願地要將他寫成不夠討好的人物?於此,我確然感到一種猶疑。

問:讀《日常運動》,特別有感香港人作為一個族群,過去極少有機會集體地感受某些複雜而難以即時理順的情感,無論是那種牽一髮動全身的關係的撕裂或交融,或者種種的矛盾兩難。在寫作過程中你對此有過特別的探究嗎?

答:我有時不太想去斷言香港人就是這般那般,去歸納某種所謂香港人的共同習性。這難免會落入一種刻板的、約定俗成的對於香港人的想像。

對於上一輩,我不敢妄言, 但起碼就我這90年代出生的一輩來說,我們其實一直都絕少面臨一些艱難的抉擇。在一個發達又是亞洲文化下的城市生活,我們被灌輸一套完備的道德觀念,在這層面上已不需要有一種道德的掙扎。及至那些什麼「理想與麵包」或「愛情與麵包」的兩難,其實大家的選擇都可謂順風順水,因為種種既有的理念或背景,即使要作出抉擇也不至於要生要死。這些選擇不會有一種拉扯張力,要求大家竭力地思索自身。我們不需敲問自己對自我了解有多深,或者質問作了某個決定會否背叛自己。又或我的決定會否連累無辜?

我們過去很少會想這些問題,但當運動發生後,這些疑惑與抉擇就無日無之的纏繞四周。比如我有些教學的朋友,以往就算隨隨便便的教,只為討月底的一份薪水,也不會覺得自己誤人子弟。但現在你其實要教《國安法》,要講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是「勾結外國勢力的恐怖事件」。當你知道現下你必須如此這般去教學生,你就面臨一個真正艱難的抉擇。

問:你覺得《日常運動》可以幫助大家更好的做出正確抉擇,或者更能直面眼前的兩難處境嗎?

答:我寫《日常運動》的初衷,源於我在2019年感知、理解到的社會運動,與身旁不同階級背景的人所感受到的,似乎不是同一回事。有些理論上站在同一陣線的中產,仍然不會到現場參與,把運動設想成年輕人不應有激烈行動或「搞事」的和平示威。又如有跟我年紀相若的中大同學,竟會覺得有人佔領中大,繼而堵路,是有「外人做鬼」,別有用心,想滲透,想搞破壞。

《日常運動》起源於此,本想透過作品讓其他參與者了解到運動確實有不同的面向,但我發現這是一個愈走愈遠的過程。寫作時——寫那些與我立場有所偏差的參與者——我終歸體認到人只願意相信他們想相信的物事。尤其我寫的是小說,不少人只會想到情節人物等等都由作者擺佈,而不會細想運動中會有某些他們不曾了解的想法與人物有血有肉地存在過。有人讀我的小說去尋求自己想看的東西,不管是所謂的公義,抑或「撐香港」的理念。我的小說想解拆變成文化符號的社會運動,但在被接收的過程中難免又會成為另一個新的符號。

問:書中行文,夾雜了好些粵語詞彙或口語句法,你在語言運用上有怎樣的考量?

答:在上一部小說集《明媚如是》之前,我一直都戒慎不要讓口語輕易入文。這不是囿於所謂正統中文的規範,而是我有一種「美學潔癖」,覺得既然用中文書寫,就理應讓所有華語讀者都能劃一地閱讀到。

最近我都有跟同代的寫作者討論過,當要寫涉及地區經驗或時代經驗的內容時,需要有多如實仔細呢?是否要將一個歷史事件或政治事件,模糊化成一個大家可以自由演繹的意象呢?小說家沐羽說假如他要寫8.31,他一定不會實牙實齒寫太子站。謝曉虹早前出版的《無遮鬼》,也有類近處理。對於這種做法,我掙扎良久,到最後發現,我唔ok。我最終給自己的說法是:我承認《日常運動》是寫香港,並且不為此感到焦慮。所以在地域描寫或語言表現上,我都盡量保留一種精準細緻。

實際寫作中,一般我都依然以書面語為主;在不影響理解的情况下,我會加入粵語去做情感和語氣的表達,保留語言中的地域特色與味道。例如有個角色要講「洗L咩!」,我沒理由要硬寫成「他媽的犯不着!」吧。

問:最後一問,「香港」是什麼?

答:目前大家都想將香港構建成一個猶如理型的符號,但都是一廂情願。

碰巧今晚我和朋友聊起《英雄本色》(1986)——我覺得所有香港人都應該再去看一次《英雄本色》。戲中豪哥(狄龍)、Mark哥(周潤發)和阿杰(張國榮)心目中的香港,都不一樣。豪哥想在重新到臨的香港揸的士好好安穩過活、Mark哥想擎槍再戰香港江湖把失去的都親手攞返,而張國榮就想在他的香港奉公守法、在制度裏出人頭地。那個大家有一致共識的香港,已經一去不返了;三個主角都想對方聽自己支笛,但大家卻互不咬弦。《英雄本色》預言了今天我們在新香港面對的處境。我們都知道要去重新適應一個新的環境、新的香港,但這個「香港」,卻是哪一個香港呢?

info:梁莉姿

生於1995年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寫詩、散文及小說,著有小說集《住在安全島上的人》、《明媚如是》及詩集《雜音標本》。曾獲文學獎多項,包括中文文學創作獎、青年文學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等,以及第14屆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藝術),另參與新加坡作家節。作品散見《字花》、《虛詞.無形》等。2021年獲第23屆「臺北文學年金」獎助計畫入圍及第6屆台積電文學賞。

美術•鍾錦榮

編輯•王素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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